2005 · 安德烈·迈丹斯基

观念东西的变形

Metamorphoses of the Ideal

安德烈·迈丹斯基

摘要

对于埃瓦尔德·伊里因科夫来说,哲学是关于观念的东西的科学。伊里因科夫毕生研究观念的东西在逻辑上和历史上的变形。一般说来,他把观念的东西视为至少两个不同事物之间的关系,其中一个事物充分表现另一个事物的本质。伊里因科夫在不同时期探讨过不少观念现象:价值形式和所有制形式、人格和才能、语言、音乐和造型艺术,更不用说辩证法、伦理学和美学的众多范畴。本文还讨论一个问题:这些现象中哪一种是观念的东西最典型、最充分的存在形式?

关键词:概念;意识;辩证逻辑;辩证法;价值形式;伊里因科夫;心理;表现;俄国马克思主义;观念的东西。

引言

观念的东西(ideal’noe)这一范畴构成伊里因科夫思想不断围绕的“轴心”。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把观念的东西及其现象视为哲学唯一真正的对象。伊里因科夫认为,哲学是关于理念世界和观念的东西的科学,除此之外别无对象。

本文将讲述伊里因科夫的观念的东西理论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怎样形成。我还会在一定程度上讨论伊里因科夫生前围绕观念的东西概念展开的论战;这场论战在他死后仍以激烈的方式延续。

I

20世纪50年代末起,时任哲学研究所研究员的伊里因科夫参加了《哲学百科全书》(Filosofskaija enciklopediia)这一宏大出版工程。1他起初是普通撰稿人,到编纂第二卷时又以编外编辑身份参与辩证唯物主义部分的工作。该卷收入了他的七篇文章,其中包括《理想》(第一部分)和《观念的东西》。2

百科全书第二卷于1962年问世。在此以前,观念的东西这一范畴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多少像一头“圣牛”。它总会出现在教科书第一章,出现在“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之间伟大历史对抗”的叙述中;它如此频繁而自在地游荡于哲学文献各页,以至于人们几乎不再注意这个概念。对观念的东西的一切讨论,都从仪式性地引用马克思《资本论》第二版跋中的话开始:

观念的东西无非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3

这个公式无疑带有激进唯物主义的气息。问题在于如何理解这种“改造”;而且,听起来也许奇怪,问题还在于“人的头脑”究竟是什么。

伊里因科夫坚持认为,马克思所指的不是大自然母亲任其从某个智人脖子上长出来的个体肉身器官,而恰恰是人的头脑——文化的工具,而非自然的工具。观念的东西并不隐藏在人的头脑中。它的身体不仅由大脑组成,也由人为了人而创造的任何事物组成。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写道,文化产品无非是“由人的手创造出来的人脑器官,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4

具体个人的大脑,只有参与人类集体“大脑”——文化——的工作,才会产生观念的东西。然而在某些历史条件下,人类文化世界会同自己的创造者相异化,作为占支配地位的、非人格的主体(上帝、绝对精神、世界理性等等)同个体的人相对立。人的活动之物质条件和活动结果发生异化这一历史事实,构成唯心主义和宗教的基础。伊里因科夫认为,观念的东西是人在自然界中活动的属性,是这种活动特殊的文化—历史维度。落入这种活动范围的一切都会获得观念性的印记;只要活动继续,它们便成为观念的东西的居所和工具。

伊里因科夫把观念的东西规定为“外部事物进入〔人的〕主体活动这一阶段的定在(nalichnoe bytie)5”。6它是活动的形式,是对事物形式的摹写,或者说,是在人的活动过程中同自身物质分离开来的事物形式。观念的东西只存在于事物形式转化为活动形式以及反向转化的那一瞬间。人的活动一停止,观念的东西便立即消逝。“自然喜欢隐藏”,赫拉克利特说。7观念的东西也同样只会把自己隐藏起来。这就是它本身的本性。

它是不存在、同时又存在的东西……它是存在,却又等于非存在。8

概括伊里因科夫的看法,观念的东西就是对象的主观存在,是对象不在自身中存在、而在他者中并通过他者存在。用黑格尔逻辑的术语说,观念的东西就是异在(Anderssein)。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描述观念的价值形式时,使用了拉丁语成语quid pro quo——以一物代另一物。

观念存在或非存在的形式,如自然本身一样多样。宇宙中没有任何事物的自然身体不能成为观念的东西的栖居之所,同样,任何事物的本性都能够以观念形式表现出来。在这个意义上,观念的东西是自然界无限而永恒的属性。词语和数、货币和道德说教、逻辑范畴和艺术形象——全都是观念现实的样态,或者也可以说,是它的现象。伊里因科夫研究过所有这些现象。

遗憾的是,他不得不放弃《哲学百科全书》的工作。从第三卷开始,主编、院士费·瓦·康斯坦丁诺夫9决定增加形式逻辑的篇幅,牺牲辩证法范畴部分。伊里因科夫强烈抗议,最终离开了编辑工作。

II

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伊里因科夫的名字在西方已颇为人知,这主要得益于他的第一部著作被译成意大利文。101965年春,伊里因科夫受邀赴美国,在圣母大学的一次专题讨论会上作报告。莫斯科哲学研究所的主管部门起初予以批准,伊里因科夫随即着手准备。他的学生兼朋友列夫·康斯坦丁诺维奇·瑙缅科告诉过我,伊里因科夫是多么迫不及待而又满怀热情地等待这次旅行。遗憾的是,高层官员读过报告稿后,宁愿以“住院”为借口把作者留在国内。报告仍被寄出,并以英译文收入专题讨论会文集。11

专题讨论会的主题是“马克思与西方世界”。在哲学家伊里因科夫看来,这无非是观念的东西这个一般问题的一种样态:关于人类生活条件的两种社会理想——集体所有制与私人所有制——之间的对立。12伊里因科夫在为讨论会撰写的文章中自然捍卫集体所有制理想的优越性。然而,他在文中表达了一个很可能使自己失去美国之行的思想:他认为,社会主义革命所确立的所有制形式,只是对私有制的“形式上的法律否定”。13他写道,这就是

把原属私人(“所有者”)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纯粹形式地转变成“公共财产”……14

这段话以及随后解释这一断言的几段文字绝无可能通过审查,因而被从报告中删去。档案中保存的原稿直到四分之一个世纪后、作者去世以后才得以问世。伊里因科夫竟敢宣称,社会主义国家的财产只在形式上、在纯粹法律意义上是“公共的”。实际上,在经济实践中,社会主义所有制形式仍然同以往一样具有私人性质。

在伊里因科夫看来,共产主义理想在于把政治革命剥夺来的私有财产转变成“每一个个人、这个社会每一个成员的真正财产”。伊里因科夫援引马克思,坚决反对那些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家;后者认为,共产主义无非是把私有财产转变成“社会本身”的财产,即转变成同构成它的每一个人相对立、并体现于“国家”的非人格有机体的财产。15

国家以监督哲学思想流动的官员为人格化身,绝不可能欢迎这些针对自己的判断……

伊里因科夫再次受到主管人员的严厉斥责,不过形势很快出现好转。1965年,他的辩证法与逻辑研究获得科学院奖;1968年,钦佩伊里因科夫并且十分理解他的帕维尔·瓦西里耶维奇·科普宁出任哲学研究所所长。科普宁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使他进行博士论文答辩。

同年,伊里因科夫的第二部著作《论偶像与理想》问世。16这本小书面向不大了解哲学的青年读者,以一个关于思维机器和黑箱的讽刺故事开篇。作者追随美的理想在人类漫长历史进程中经历的冒险与变形。全书构想令人想起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美的理想穿行于各种心灵和国度,采取不同形式,并在同顽固的现实碰撞时屡遭困苦与不幸。

遗憾的是,科普宁于1971年去世,一切又恢复原状。鲍·谢·乌克兰采夫被任命为研究所所长;此人想方设法折磨伊里因科夫,手段十分恶毒而且花样百出,直至后者悲剧性离世。

III

1968年,《哲学问题》发表了大卫·伊兹赖列维奇·杜布罗夫斯基的文章《大脑与心理》,17其中攻击了伊里因科夫的观念的东西理论以及另一位哲学家费利克斯·特罗菲莫维奇·米哈伊洛夫所持的类似观点。由此开始了一场关于观念的东西之本性的持久论战,直到今天也没有结束。

对杜布罗夫斯基来说,“观念的东西”完全等同于“主观的东西”,是一种特定的心理现实;它一方面反映外部物质世界,另一方面又同人脑状态“在信息上同构”。这非常类似于维鲁拉姆的培根以来英国唯物主义者所捍卫的人类心灵观。在我看来,戴维·巴克赫斯特说杜布罗夫斯基的“主观现实”观念再现了笛卡尔自我概念的主要特征,实在是抬举了杜布罗夫斯基。18

然而,对笛卡尔来说,自我(ego)是一个思维实体,按定义不同于物质事物和事件,其中也包括脑状态;杜布罗夫斯基却把思维看作人脑“神经动力结构”的属性。这是一种极其寻常、甚至可以说庸俗的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与它相比,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显得是一项巨大进步。

伊里因科夫立即回应了批评。杜布罗夫斯基的文章发表三个月后,《哲学问题》刊登了伊里因科夫对他的答复——《心理与大脑》。19伊里因科夫在这里没有讨论观念的东西概念本身,20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人格、才能和天才这类观念现象,同时阐明人的生命活动在多大程度上由心理生理条件决定,又在多大程度上由社会环境和文化决定。

就在这时,伊里因科夫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一群心理学家对盲聋儿童进行的所谓扎戈尔斯克实验吸引。他试图在“自然的”、尚未成为人的心理中辨认观念的东西诞生的时刻。他想亲眼看到宇宙中最神秘的事件——人的自我的起源和出现,进而发现理念与理想的世界在幼儿心灵中形成和塑造的规律。

在这里,我们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机会,能够以近乎数学的精确性确定那些唯一决定意识、自我意识、思维、想象、审美感和道德感等现象诞生的现实条件[…]人的心理特殊性的形成过程在时间中延展开来,尤其是在最初的、决定性的阶段,因此可以在“时间的放大镜”下加以观察,仿佛观看慢动作影片。21

至少,人格形成的一般原则对伊里因科夫来说从一开始就相当清楚:既然观念的东西的实体在于文化的对象世界,儿童的活的身体就必须能动地同这个世界联系起来。索科良斯基—梅谢里亚科夫学派的教师正是为此发展出师生“共同—分担活动”的方法。这种活动的结构使儿童逐渐掌握有意识地同周围环境相互作用的那些为人特有的方式;这些方式客观地固定在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创造的事物形式之中。22

意识和意志在这里自然地产生,成为人在物化的文化世界中定向的形式;正如简单感性(空间形象、声音、气味和味道)是生物在外部自然世界中定向的手段。

IV

伊里因科夫把自己长期研究观念的东西及其现象的成果,总结在卷帙浩繁的手稿《观念东西的辩证法》中。这部手稿无疑是一部真正的哲学思考杰作,作者却始终没能看到它付印。乌克兰采夫竟六次把《观念东西的辩证法》从哲学研究所的出版计划中撤下。伊里因科夫陷入绝望。当然,1977年,手稿的很大一部分由剑桥斯拉夫学家罗伯特·达格利什“删节并修订”成英译本发表。23俄文版也经过一定删节并改换题名,在伊里因科夫1979年去世后几乎立即刊印。24

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对观念的东西结构如外科手术般精确的分析。对伊里因科夫来说,“观念的东西”一词表示至少两个不同事物之间的关系,其中一个事物充分表现另一个事物的本质。这种观念关系在思维存在者的活动过程中建立起来,最初形成于实际的手工劳动,后来才成为心理活动的形式。

自然界中也存在各种表现事物某些外部属性的关系,但它们不表现事物的本质。即使感觉这种自然表现的最高形式,也只把握并保持事物的外表。25

只有事物本质——即事物存在的规律和原因——的表现形式,才有权称为“观念的”。而且,这种表现必须纯粹而完全充分。人的活动仿佛把自己的对象“翻转过来”,剖开对象“此时此地”的短暂存在之血肉,清除其本质所沾染的时间渣滓,以观念上纯粹的形式——sub specie aeternitatis——呈现这一本质。正是这种活动划出存在与非存在的边界,而观念的东西就栖居在那里。

要使一个事物的本质得到观念上纯粹的表现,另一个事物的自然身体就必须成为这种表现的材料。事物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另一个事物,后者便作为符号出现。于是,外交官象征性地代表自己的国家,货币表现一切商品的价值,词语则表现文化中各种事物的意义。

因此,观念的东西是在他者中并通过他者作出的表现。此外,它始终是充分的表现,是事物本质本身的表达。这个本质本身是物质的。只有人的活动赋予本质的异在形式才显现为观念的。观念的东西就是由其本质翻转过来的物质本身。它并不像经验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只是一种意识形式。在意识中,人类活动的观念形式闭合于自身,并用黑格尔的术语说,获得自为存在(Für-sich-sein)。

事实上,只有在个体不得不仿佛从旁边看自己——仿佛通过另一个人、通过其他所有人的眼睛看自己——的地方,意识才会产生……26

神庙与雕像、书籍与绘画、计算机与乐器,首先还有大脑皮层,都是观念活动形式借以完成这种自我闭合的模型和工具。27

V

关于观念的东西概念的论战并未随伊里因科夫之死而终结。恰恰相反,1984年,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利夫希茨的手稿《与埃瓦尔德·伊里因科夫的对话》28有一个很大的片段发表,此后事情出现了全然不同的转折。

利夫希茨属于战前的老一代哲学家。他主要研究美学,文笔极佳,具有百科全书式的心智。利夫希茨早年就同伊里因科夫友好交往,但没有人确切知道,他为什么直到伊里因科夫死后才开始关于观念的东西的“对话”。毫无疑问,利夫希茨比德·伊·杜布罗夫斯基、伊·谢·纳尔斯基以及他们那一类人知识更渊博,思考也更精细。他反对伊里因科夫的要点是:观念的东西不仅存在于人类活动领域,而且存在于远远超出这一领域的地方——每一个具体事物内部。

观念的东西存在于一切之中,它既存在于物质存在中,也存在于意识中;既存在于社会中,也存在于自然界中,否则它就根本不存在。29

既然如此,利夫希茨所谓“观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指的是“感性知觉在经验中给予我们的某些极限[…]这些极限就是理想气体、理想〔完美〕晶体——现实的抽象,人们可以趋近它们,就像边数无限增加的多边形趋近圆一样。宇宙的全部结构[…]都依靠规范或范型,而这些规范或范型只能通过无限接近来达到”。30

其实,这恰恰就是“理想”一词在自然语言中的一种含义:某物的完美模型或范型,或者现实事物虽竭力趋近、却同它隔着无限鸿沟而实际上不可企及的标准。此外,利夫希茨的定义类似康德或费希特关于理想的“先验”概念,31尽管必须指出,德国古典哲学的奠基者把利夫希茨视为“理想”的所有这些“现实抽象”看作人类活动的形式……

伊里因科夫则以马克思为依据;马克思用“观念的”(ideelle)一词描述独特的“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或社会的”(sinnlich übersinnliche oder gesellschaftliche)现实。32然而,利夫希茨对这种异在现象毫无兴趣——一个对象对另一个对象所作的能动“表现”,以及把一个事物“观念地设定”为另一个事物。

实质上,利夫希茨的异议无非是说,不应把伊里因科夫所研究的那类现象归为“观念的东西”,而应归入完全不同的一组现象。所以,他们的论战没有共同的参照点。他们面对的不是关于同一对象的两个不同概念,而是用同一个词——“观念的东西”——指称的两个不同对象。这就是利夫希茨“同伊里因科夫对话”的全部底蕴。33

尽管如此,过去20年间,人们围绕这个题目写下了大量文章,在“伊里因科夫学术报告会”34上宣读了数十篇论文,不久前还出版了一整本书。35

VI

在伊里因科夫的观念的东西理论框架内,我认为最严重也最棘手的问题,是观念的东西的充分存在形式问题。

伊里因科夫受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启发,研究了商品交换的价值形式,把它称为“最典型、最根本、纯粹观念的”形式。这种形式的区别性特征,在于它对自身的表现材料完全漠不关心:

它是直接普遍的形式,对它的“体现”和“物化”所采用的任何感性可触摸的材料都完全漠不关心。价值形式绝对不依赖它所“化身”并借以得到表现的商品“自然身体”的特性[…]它始终是不同于自身“化身”的任何物质的、感性可触摸的身体、不同于任何有形现实的某种东西。36

这里提出的对观念的东西的逻辑说明,似乎同这个词的公认用法以及相关的审美理解决裂;后一种理解把理想看作美的、崇高的和就其自身种类而言完美的东西。许多读过这些文字的人都认为,伊里因科夫的“观念的东西”是一种冷冰冰的、抽象逻辑的构造,已经同美与道德的原则失去了一切亲缘关系。否则,怎么解释伊里因科夫心目中最典型的观念现象不是绘画、书籍或乐谱,而是货币这种卑俗之物?

在马克思的手稿中,我们可以看到一连串贬义称谓;索福克勒斯、歌德、莎士比亚等诗歌与伟大戏剧的天才,曾用这些词称呼货币这一“价值形式”。莎士比亚把黄金称为“人类共同的娼妇”,精细地把握了货币对事物本性的漠不关心这一特征。37尽管如此,这些诗人也经常在最高雅的修辞中提到黄金。人们称这种金属为“贵”金属,把人类理想福祉的时代称作“黄金时代”。我们从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得知,理想统治者——哲学家——的灵魂中应当由黄金占统治地位。赫拉克利特则把宇宙由之产生的永恒本原之火比作黄金:

万物换成火,火也换成万物,正如货物换成黄金,黄金也换成货物。38

要注意,赫拉克利特说的不是化学元素金,而是黄金采取的货币价值形式。这位“辩证法的祖父”把这种价值形式用于解释宇宙万物的生成。他几乎预见到,或者说以心灵纤细的皮肤感受到交换关系的普遍性质,感受到“货物换成黄金”这一联系的观念性。可是,在那个遥远的古代,商品—货币关系离真正的普遍性还极其遥远,尚未来得及变成“世界的经典”。

撇开比喻,我们还可以指出另一个完全符合伊里因科夫对价值形式之描述的“事物”。这就是概念,即这个词经典意义上的概念,也就是理解事物本性的形式。只要心灵掌握了概念,概念就在自己无数的物质外观——字母和声音、数和线条、神经元和电子——中永远保持同一。概念和货币一样,可以轻易改变外观,同时出现在一千个不同的地方。例如,神庙概念同时存在于建筑师头脑中、设计图上和神庙的石质“身体”内。

概念就其自身本质而言是观念的东西,没有什么比概念更具有观念性。同货币相比,概念显然更有资格获得“最典型、最根本、纯粹观念的”形式这一称号。我认为,伊里因科夫在论证马克思价值形式的观念性时,始终把黑格尔的概念规定(Begriffsbestimmung)作为逻辑标志牢记在心。

概念是一般的观念的东西,货币则仅仅就其种类而言是观念的——严格限于它由之诞生的商品世界或交换价值世界。在市场这个领域内,货币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价值可能达到的最佳、最纯粹和最高表现。在这里,它是理想商品,是其他一切商品都向之“抛送秋波”(马克思)的美的理想。这些投向货币的柏拉图式观念目光,无非就是价格。黄金则已成为理想货币。39

然而,只要我们离开商品关系领域——正是这种关系的本质在货币价值形式中得到观念表现——货币的全部观念性就会立即蒸发。如果抽象地把货币看作艺术形象或道德准则,它便毫无观念性可言。

同货币相比,概念具有普遍性的优势;同人的观念活动的其他普遍形式——艺术作品和道德价值——相比,概念还有另一项优势。这就是对事物本性作观念上纯粹表现的能力;概念以魔鬼般的态度漠视自己的异在,因而能够达到这种纯粹性。对概念只有一项要求:它必须充分表达自己对象的本质,也就是说,它必须是真的。绝对任何事物都可以作为表达这种本质的材料。这就是概念在观念上具有可塑性的本性。

艺术形象和道德规范都不能夸耀自己拥有这种在表现事物本性方面真正无限的自由。它们同人类活动的感性—物质条件有机统一;这表明,它们赋予事物的观念异在不如概念纯粹和“透明”。然而,它们优于概念逻辑形式之处也恰恰在这里:它们能够直接地、感性具体地感知本质。艺术和道德培育出“先于部分看见整体”(歌德)的能力;没有这种能力,任何新概念都不会产生。40

这三种人人都以真、善、美之名知晓的观念的东西的普遍样态合在一起,构成人的心灵,换句话说,构成人格。人的人格同他的有机身体一样是三维的。在每一个人身上,我们都能发现观念的东西直接的现实性——黑格尔意义上的“现实性”,也就是已经显现的本质。

致谢

衷心感谢弗雷德里克·乔特博士(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协助我把本文译成英文。

注释

  1. Filosofskaja enciklopedija, vols. 1–5, Sovetskaja Enciklopedija Publishing House, Moskva, 1960–1970。十年间,数百位作者参与了这一工程,其中包括相当数量的外国哲学家。 ↩

  2. “ideal”(名词)和“ideal’noe”(形容词)在英文中都译作“the ideal”。 ↩

  3. “... Das Ideelle nichts andres ist als das im Menschenkopf umgesetzte und übersetzte Materielle” (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 Werke, Dietz Verlag, Berlin/DDR, 1962, Bd. 23, S. 27). ↩

  4. “Sie sind von der menschlichen Hand geschaffne Organe des menschlichen Hirns; vergegenständlichte Wissenskraft” (Karl Marx, Grundrisse de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 (Rohentwurf) 1857–1858, Dietz Verlag, Berlin, 1953, S. 594). ↩

  5. “Nalichnoe bytie”是对黑格尔术语Dasein(字面意为“在那里存在”)的借译式俄译。 ↩

  6. ‘Ideal’noe’, in: Filosofskaia enciklopediia vol. 2, p. 222. ↩

  7. Φύσις δὲ καθ’ Ἡράκλειτον κρύπτεσθαι φιλεῖ [B 123 DK]. ↩

  8. “Ideal’noe”, loc. cit. ↩

  9. 1962年,康斯坦丁诺夫出任哲学研究所所长;此前他曾在共产党内担任高级职务。 ↩

  10. Il’enkov, E.V. Dialektika abstraktnogo i konkretnogo v “Kapitale” K. Marksa, Izdatel’stvo Akademii Nauk, Moskva, 1960. – E.V. Il’enkov, La dialettica dell’astratto e del concreto nel Capitale di Marx (traduzione dal russo di Vittorio Strada e Alberto Sandretti, introduzione di Lucio Coletti), Feltrinelli Editore, Milano, 1961 [ristampa 1975]. ↩

  11. Il’enkov, E.V. “From the Marxist–Leninist Point of View,” in Nicholas Lobkowicz (ed.), Marx and the Western World,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Notre Dame – London, 1967, pp. 391–407. ↩

  12. 不久前,伊里因科夫一篇讨论密切相关主题的长文曾刊于《哲学问题》。参见 Il’enkov, E.V. “Problema ideala v filosofii” [The problem of ideal in philosophy], Voprosy Filosofii 10 (1962), pp. 118–129, and 2 (1963), pp. 132–144。多年来,聚集在伊里因科夫住所的朋友圈也一直讨论这个主题。其中一些人后来出国,另一些人则因发表反苏言论被逐出国境,例如亚历山大·季诺维也夫。 ↩

  13. “From the Marxist–Leninist Point of View,” p. 399. ↩

  14. Il’enkov, E.V. “Marks i zapadnyj mir” [Marx and the Western world], Voprosy Filosofii 10 (1988), p. 105. ↩

  15. Ibid, p. 106. ↩

  16. Il’enkov, E.V. Ob idolakh i idealakh, Politizdat, Moskva, 1968. ↩

  17. “Mozg i psikhika,” Voprosy Filosofii 8 (1968), pp. 125–135. ↩

  18. Bakhurst, D. Consciousness and Revolution in Soviet Philosophy: From the Bolsheviks to Evald Ilyenkov,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p. 240. ↩

  19. “Psikhika i mozg”, Voprosy Filosofii 11 (1968), c. 145–155. ↩

  20. 这并不是因为他像巴克赫斯特所猜测的那样,“认为杜布罗夫斯基的理论不值得认真反驳”(op. cit., p. 241)。伊里因科夫花了相当多时间同关于观念的东西的经验主义观念展开论战,不仅见于《哲学百科全书》,尤其见于他后来的著作(《观念东西的辩证法》中有相当大的篇幅直接批评杜布罗夫斯基的观点)。但当时伊里因科夫完全沉浸在观念的东西问题的另一个方面,即人格和才能的形成条件。 ↩

  21. Il’enkov, E.V. “Psikhika cheloveka pod “lupoj vremeni”” [The human psyche under ‘time’s looking glass’], Priroda 1 (1970), p. 89. ↩

  22. Il’enkov, E.V. “Stanovlenie lichnosti: k itogam nauchnogo eksperimenta” [The genesis of a person: on results of a scientific experiment], Kommunist 2 (1977), p. 74. ↩

  23. Il’enkov, E.V. “The Concept of the Ideal” (translated, abridged and amended by Robert Daglish), Philosophy in the USSR: Problems of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Progress, Moscow, 1977, pp. 71–99。我冒昧猜测,开头几段中的一些文字属于达格利什,而非伊里因科夫。顺便说一句,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也曾由达格利什翻译出版。希望它没有经过“修订”。 ↩

  24. Il’enkov, E.V. “Problema ideal’nogo” [The problem of the ideal], Voprosy filosofii 6 (1979), pp. 128–140, and 7 (1979), pp. 145–158. ↩

  25. 这里说的是有机的感性,暂不涉及人的那些观念感觉;马克思说,这些感觉已经“成为理论家”了。——“Die Sinne sind daher unmittelbar in ihrer Praxis Theoretiker geworden” (Ökonomisch-philosophische Manuskripte aus dem Jahre 1844, Werke, Ergänzungsband, Erster Teil, p. 540). ↩

  26. Il’enkov, E.V. “Dialektika ideal’nogo” [Dialectics of the ideal], in: Iskusstvo i kommunisticheskij ideal [Art and the communist ideal], Iskusstvo, Moskva, 1984, p. 68。我倾向于引用这个版本,因为它比其他版本更贴近原稿,尽管也不能认为它完全可靠。 ↩

  27. 但货币并未出现在这份清单中;它是物质(经济)过程的观念形式和工具。货币不是意识形式,而是社会存在形式。正如马克思所说,意识只在事后(post festum)反映这种观念形式,而且以神秘的、非理性的形式反映它。 ↩

  28. Lifshits, M. “Ob ideal’nom i real’nom” [On the ideal and real], Voprosy Filosofii 10 (1984), pp. 120–145。该书最近已完整出版。参见 Lifshits, M. Dialog s Eval’dom Il’enkovym [Dialog with Eval’d Il’enkov], Progress-Tradicija, Moskva, 2003。 ↩

  29. Ob ideal’nom i real’nom, p. 123. ↩

  30. Ibid. ↩

  31. “Das Ideal ist also das Urbild (Prototypon) aller Dinge, welche insgesamt, als mangelhafte Kopien (ectypa), den Stoff zu ihrer Möglichkeit daher nehmen, und indem sie demselben mehr oder weniger nahekommen, dennoch jederzeit unendlich weit daran fehlen, es zu erreichen” (I. Kant,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Felix Meiner Verlag, Hamburg, 1990, S. 556). – “The ideal is, therefore, the archetype (prototypon) of all things, which one and all, as imperfect copies (ectypa), derive from it the material of their possibility, and while approximating to it in varying degrees, yet always fall very far short of actually attaining it” (I.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trans. Norman Kemp Smith), Macmillan Education Ltd., Hampshire, 1929, p. 492). ↩

  32. Das Kapital,” Werke, Bd. 23, S. 86. ↩

  33. 关于利夫希茨对伊里因科夫观念的东西理论的批评,详见 Majdanskij, A.D. “O mysljashchej sebja Prirode i ideal’noj real’nosti” [On Nature thinking itself and on an ideal reality], Voprosy Filosofii 3 (2004), c. 76–84。 ↩

  34. 这是伊里因科夫的学生自1990年以来每年举办的国际会议。2004年的伊里因科夫学术报告会由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主办,与会学者来自芬兰、德国、美国和前苏联各国。 ↩

  35. Ideal’noe: Il’enkov and Lifshits [The ideal: Il’enkov and Lifshits] ↩

  36. “Dialektika ideal’nogo,” pp. 26–27. ↩

  37. 《雅典的泰门》,第四幕第三场。 ↩

  38. Πυρός τε ἀνταμοιβὴ τὰ πάντα καὶ πῦρ ἁπάντων ὅκωσπερ χρυσοῦ χρήματα καὶ χρημάτων χρυσός [B 90 DK]. ↩

  39. “Ideelles Geld oder Wertmaß wurde das Gold ...” (K. Marx, Das Kapital, p. 123). ↩

  40. 关于这一点,参见伊里因科夫的文章“Ob esteticheskoj prirode fantazii” [On the aesthetic nature of fantasy], Voprosy estetiki 6 (1964)。 ↩


原文信息

版本:Studies in East European Thought 57 (2005), pp. 289–304.

原文:Metamorphoses_of_the_Id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