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迈丹斯基
摘要
现实意义:科学心理学其他一切问题的解决,都取决于心理本性与演化问题的解决。维果茨基之后的活动心理学没有把情感概念置于首位。目的:继续维果茨基开创的心理作为情感活动形式的研究。方法论与方法:活动原则与人的心理学中的文化—历史进路。研究结果:本文继斯宾诺莎和维果茨基之后,把情感视为心理生活的“阿尔法与欧米伽”,并追踪心理在对象性活动过程中的最初演化阶段。对这个循环过程作阶段分析,使我们能够确定心理活动的特殊性。心理被定义为活动作用于其主体、引起情感的反映。心理活动的细胞形式——情感——是行动着的身体的一种状态;身体的活动潜能,即动机水平和活动图式种类,会因这种状态而增加或减少。最简单的情感是欲望;欲望在对象性活动中执行定向机能,并转变为愉快或不满的情感——维果茨基所谓“纯心理行为的原初形式”。从客观方面、从同知觉对象的关系看,情感表现为感性形象;从同知觉主体的关系看,同一情感表现为情绪。随着心理活动发展,其认识方面与情绪方面、对象性方面与反思性方面逐渐分化。行动经常重复便成为自动的:活动图式固定在身体结构中,情感性的定向反应被反射反应取代。情感产生并作用于分工后活动的“创造性”一极——即需要形成新活动图式或修正已有图式的情境。它们发出活动外部条件变化的信号,启动探索—定向反应。本文论证条件反射活动派生于心理活动,并批判定向反射概念。
关键词:对象性活动;心理的“细胞”;情感;形象;定向反应;条件反射。
资助: 本文获俄罗斯科学基金会资助,项目20-18-00028“文化—历史心理学及其创立者档案”。
纪念列·谢·维果茨基诞辰125周年。
没有罗盘和地图的当代心理学,必须循星辰而行:斯宾诺莎。
列·谢·维果茨基
引言
马克思主义心理学从产生最初几年起,就开始寻找心理的基本单位或“细胞”。《资本论》是它的灯塔。马克思在第一版序言中把商品比作生命身体的细胞,随后说明资产阶级经济形态怎样从简单的商品交换关系生长出来。
“反应”(康·尼·科尔尼洛夫)、“行为动作”(米·雅·巴索夫)和“定势”(德·尼·乌兹纳泽)、“行动”与“行为举止”(谢·列·鲁宾斯坦)都曾竞争心理生活单位的地位。维果茨基为每一种心理形态寻找特殊细胞1。马克思也是如此;商品只构成资本主义这一种形态的细胞。维果茨基认为,心理的细胞形式是情感,言语思维的单位是意义,意识的单位是体验[Выготский, 2005, 第76页;2017, 第455页;2001, 第213页]。阿·尼·列昂节夫提出把感觉——被理解为针对非生物刺激的定向反应——作为心理的原初细胞,并描绘了心理形式回应对象环境变化的宏伟种系发生图景[Леонтьев, 1959]。
后来,宏大叙事不再流行,苏联和世界心理学都采用“小事理论”。寻找细胞变得罕见。
在我们的科学史和教学文献中,受米·格·雅罗舍夫斯基半个世纪前的影响,怀疑论取得胜利。“心理学的范畴体系不可能从某一颗唯一的‘种子’培育出来。”[Петровский, Ярошевский, 2003, 第33页]两位作者似乎把“范畴体系的培育”理解为可有可无的方法技巧,而不是思维对象真实历史形成过程的理论描述。
一切复杂事物都从简单事物生长出来。每门科学都必须追踪研究对象从原初最简单形式发展而来的过程,无论这种形式叫“本原”“单子”还是歌德所谓“原现象”。任何再复杂的有机整体也从一颗“干细胞”生长。自然正是、也只有这样培育植物、动物和人类社会。心理也以同样方式发展;只要这个过程尚未被理解,心理便仍会表现成用逗号罗列的一批机能和现象,它们彼此像歌剧咏叹调与公证费一样异质。随便翻开一本心理学教科书,就能看到这种收藏。
因此,科学心理学的任务是从开端直到已知最高形式,逻辑地、“演绎地”重构心理活动的发展过程。为此需要:
- 确定心理存在的原初基本形式,并研究其内部结构;
- 弄清“心理形态”怎样、以什么顺序从中发展出来——每种形态都有自己的干细胞。
找到细胞不容易,从它培育出心理演化树——推导一系列必要的普遍发展形式——要困难得多。实质上无人提出过这个任务。对复杂的、“多细胞”的心理生活现象的研究,仅限于把它们分解成简单单位和要素2,充其量再找出其间某些联系。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家没有一人留下心理形式演绎的痕迹,更不用说《资本论》第一章那样的演绎。本文将着手解决这个演绎任务。
研究目的:继续维果茨基开创的心理作为情感活动形式的研究。
方法论与方法:活动原则和人的心理学中的文化—历史进路。
一、对象性活动的阶段与情感的本性
我们接受一条公理:心理在对象性活动过程中产生并存在(称“对象性”,是为了同神经、肌肉和分泌活动区别)。让我们观察心理怎样在对象性活动中形成,现实的“心理反映”是什么。
鲁宾斯坦和列昂节夫的一些追随者极其简单地处理这个问题:在思想中把活动切成“行动”“行为举止”“行为动作”等小块——心理的细胞便得到。这在逻辑上行不通:他们把一般活动的单位冒充心理活动的单位。活动理论诞生约四十年后,列昂节夫最亲密的战友仍当面告诉他,“心理活动本身的本性依旧不明”[Гальперин, 2004, 第329页]。
活动是由一系列连续阶段组成的循环过程。我们先定义活动,对其作阶段分析,再观察活动在哪个阶段取得心理形式。
一般而言,活动是生命身体为了保存自身及所属物种而进行的运动。在这个意义上,活动可以定义为身体的自我运动或合目的运动。身体结构和状态当然必须适合进行某种活动。我们把身体这种行动能力称为它的活动潜能。
活动的最终目的,是广义的自我保存,包括维持物种——个体作为活的粒子从属于这一整体——的生命。自我保存借助转变为活动对象的外部身体实现。斯宾诺莎认为,对这种对象的需要(appetitus)是一切生物、包括人的本质。列昂节夫正确地把需要对象定义为活动的动机。
因此,活动在第一阶段以潜能加动机的形式存在。此时还谈不上心理。
第二阶段是活动的现实过程,身体A在其中转变为活动器官,身体B转变为活动对象。活动从潜在阶段转入现实的、实际的阶段。
活动实现的第三阶段可以称为反思阶段。只有在这里才产生心理、即活动的心理形式。在物质世界,一切作用都遇到反作用,并反映到活动主体身上——它不仅改变直接作用的对象,也改变行动者。在这个反映或“反思”过程中,活动主体变成活动客体,反之亦然。心理恰恰是活动向自身反映的形式。我们所寻找的心理活动的特殊性在于:它是被反映的、反思的活动。
这里反映的是对象性活动,而非苏联时代教科书式朴素唯物主义“反映论”所想象的事物本身。只有事物中符合动机(生物的或文化的)的方面和属性,才以活动形式受到反映。对象—动机本身还不是心理现象;只有当它映现在情感“镜子”中,即引起相应情感时,才成为心理现象。“情感”一词源自拉丁动词afficere(作用),后者又源自facere(做)。
活动受到对象反映后,像跳弹一样返回主体,按照活动对象的性质及自身作用能量的大小改变主体的身体。如果身体的活动潜能——其结构和状态,包括动机水平——随之改变,我们面对的就是情感。
基本生物需要得到满足,会使有机体对外变得消极(松弛、无力、困倦)。动机暂时停止“工作”,即不再引起情感;对象性活动退居内部生理过程之后,对人而言还退居文化实践之后。活动状态的切换始终由相应情感陪伴和调节。
活动对自己的主体产生情感作用后,便回到出发点、回到第一阶段;但它的潜能已经增加或减少。如果行动能力保持不变,即已完成的行动不实质影响活动后续进程,情感便不会产生。
斯宾诺莎提出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情感概念。《伦理学》定义:“我把增加或减少身体自身行动能力、促进或限制这种能力的身体状态(corporis affectiones),以及这些状态的观念,理解为情感。”[Спиноза, 1993, 第87页]
斯宾诺莎描述的这些身体动态状态3,正是今天所谓“心理”。正如有机体由细胞构成,心理由情感构成。情感是心理的“材料”、血肉。心理的一切其他内容都有情感谱系;高级文化心理机能、概念和理念则以身体情感状态为中介被掌握(内长化、内化)。
情感有主动和被动之分(拉丁文passio即“激情”)。主动情感来自行动着的身体的本性,由它的需要决定;它们强化活动潜能并有助于保存生命。被动情感由有害外因的作用决定,会削弱活动并破坏身体结构。
斯宾诺莎正确地把欲望(cupiditas)视为原初的根本情感。需要(无论有机的还是文化的)在一切生物那里都采取这一具体心理形式。得到满足的欲望叫“喜悦”(laetitia),未得到满足的欲望叫“悲伤”(tristitia)。其他一切情感都是这三者的变样,随活动对象的性质而彼此有别。对象性活动的范围越宽,身体体验的情感、即其心理生活就越复杂多样。
文化的观念情感,尤其是艺术发展出来的情感,同自然情感的差别正如植物园同原始森林的差别。它们不是有机身体的状态,而是劳动创造的文化对象性身体的状态。斯宾诺莎尚未区分这两类情感。
回到情感定义,应当指出,它谈的是行动能力(agendi potentia)的大小,谈身体活动潜能的增加或减少。在情感状态中,第一,行动努力增强或熄灭,动机水平改变;第二,活动图式的种类扩展或缩减。在后一种情形下,情感概念描述生命活动方式多样性的增减。对斯宾诺莎来说,能够“以多种方式被改变(affici)”,是事物“完善”(perfectio)的标准,或用现代语言说,是它在进化阶梯上所达高度的指标。
身体的活动潜能除了能量资源,还包括全部活动图式:在生理层面,是反射及其动态复合体、神经活动的“机能器官”;在心理层面,是探索—定向反应和情绪表现反应,以及知觉形象(取最广泛意义,从基本感觉开始)。
二、活动的心理结构
每门科学都在研究对象上作出特殊切面4。心理学研究的对象性活动切面,由反映(反思)范畴划定。但远非一切反映都是心理反映;只有增减身体活动潜能的情感反映才是心理反映。情感是过去活动的反映,也是未来活动的调节器。心理像门神雅努斯,一张脸朝向过去,另一张脸朝向未来。
反映的大小一方面由对象抵抗活动的力量决定,另一方面由主体在活动中耗费的能量决定。两者越大,活动的反向效果——情感——越强。
在心理层面,对象性活动表现为产生、消失并调节活动方向和强度的情感之流。心理学是关于情感生产(在对象性活动中)和情感交换(在交往中)的科学。
不应高估心理学的能力:它的切面只能看到活动的一个方面,而且是次生的反思方面。心理不是女主人,而是女仆:它最初为生物生命活动过程服务,后来又为社会生命活动过程服务。
对象性活动的心理切面可以用图式表示:

图:心理切面中的对象性活动
活动对象B充当反射器,把主体A自己的作用返回给A,但该作用已经过对象反作用的改变。由此产生的情感,是身体A和B的状态构成的“合金”或综合。
凡是使身体A的状态改变、使其活动潜能增加或减少的外部事物B,都会引起情感,从而成为心理现象,即知觉形象。
心理形象是身体A的一种情感状态,其中呈现外部身体B经身体A的活动所改变的状态。形象是否充分,取决于A与B状态的相互折射系数。相互作用的身体在本性上共同之处越多,知觉形象便越“纯”、越清晰;身体A和B的状态“合金”越异质,形象越模糊。
对象性活动每获得一个新形象,身体的行动能力即agendi potentia都会增加。它的活动更加多样而合目的,可以说变得“有眼睛”。
没有情感,就不会产生心理形象。没有情感色彩的事物和过程不会留下丝毫心理痕迹或形象。外部因素可以显著乃至致命地影响有机体生命活动——如病毒、辐射等等——但只有当它们至少引起最小程度的情感反应时,才转变为心理现象。
活动心理学屡屡忽略这一点。情感和情绪被解释为认识性、定向活动的副现象,或某种“粘在情境上的标签”[Леонтьев, 2001, 第466页]。
维果茨基却早在第一部大作中便对情绪表现出鲜明的活动论进路。“情绪反应作为次级反应,是行为的强大组织者。我们的有机体的能动性在其中实现。……情绪中的这个能动性环节,是关于其心理本性的学说中最重要的特征。”[Выготский, 1996, 第101页]
“向心理行为类型的过渡无疑在情绪基础上产生。”维果茨基补充说。儿童的愉快和不愉快反应(斯宾诺莎所谓“喜悦—悲伤”情感)早于其他一切反应产生,经验上证实情绪在心理生活形式中的优先地位。它们就是“纯心理行为的原初形式”[Выготский, 1996, 第101页]。
维果茨基后来通过实验研究和熟悉坎农的经典著作(1927),进一步确认情感在心理活动形式中的优先地位。创作成熟期,他提出公设:“每种活动都以某种情感冲动的存在为前提”[Выготский, 2003, 第327页]。情感在行动中释放——这种行动常常不随意、不自觉——本身会成为强大需要,在受情感支配的发育迟缓儿童那里尤其如此。
“情感开启儿童心理发展和人格建构的过程,也闭合这一过程,完成并加冕整个人格发展。……情感是阿尔法与欧米伽、开端与终端,是全部心理发展的序幕与尾声。”[Выготский, 2005, 第76页]
心理始于在对象性活动中实现的欲望。活动最后则以两种两极相反的情感之一加冕,取决于推动它的欲望是否得到满足。
情绪是活动的反映形式,以某个对象为动机。欲望总是对某种或多或少具体之物的欲望。由此容易得出错误结论:对象知觉先于情绪。但知觉形象与情绪之间的区别本身,是在演化过程、在对象性活动发展的特定阶段才产生的。最简单的感性知觉——感觉——是一种模糊情感,其中对自身和对“他者”即活动对象的知觉尚未区分。所以,形象和情绪何者优先的问题在这里没有意义;这两个词本身也不完全适用。
列昂节夫有一次在私人笔记中写道:“感觉作为感受、作为模糊感觉——情感——产生。”[Леонтьев, 1994, 第164页]他的大学讲座说,最古老的感受性形式“具有弥散性质”:感受身体的状态同外部身体的被知觉状态之间尚无界限。“感受性机能分化为认识的(严格意义上的认识)感受性和情绪状态意义上的感受性,贯穿整个生物进化而缓慢发生。”[Леонтьев, 2001, 第51页]
事实上,不仅基本感觉,任何再复杂的感性形象也都是行动着的身体的状态同外部对象被反映形式在活动过程中形成的合金。一切情感都有这种结构。
遗憾的是,心理具有情感本性这个命题没有在列昂节夫的出版物中得到阐述,更不必说系统发展。
维果茨基在晚期儿童学讲座中讨论幼儿意识发展时指出,最先从“其余意识”中分离的是“情感知觉,即情绪与知觉尚未彼此分化”的机能。婴儿期结束时,这一机能占支配地位,“规定整个意识活动”[Выготский, 2001, 第99—100页]。
情感知觉——无论动物还是人、成人还是婴儿,始终只有它——启动定向反应。情感释放把注意固定于引起情感的对象,并启动对情感来源的探查过程。
欲望情感不仅反映和刺激活动,还使活动朝“所欲之物”定向——这个有用对象被此前起初“盲目”的活动循环捕获。在这个意义上,情感的确是一种“粘在”符合自我保存需要之对象上的标签。随后,这个情感标签成为对象性活动的方向标,执行列昂节夫、尤其加里培林据以说明心理活动特殊性的定向机能。
情感使行为有了眼睛,为一切生物打开看见对象世界的“眼睛”。清晰的感性形象无非是发展了的主动情感。斯宾诺莎已经理解这一点5;在这里,没有罗盘和地图的当代心理学的确应当追随他的星辰。
形象是从客观方面、从同知觉对象的关系看待的情感。情绪则是同一个情感,但从主观方面、从同知觉主体的关系来考察。形象与情绪在本性上就是同一个东西,即从对象性与反思性、外部与内部、客观与主观(或维果茨基所谓“现象”)两个相反方面考察的情感。
对外部世界的知觉和对自己身体的知觉是同一个过程,前者在认识(列昂节夫所谓“认识性”)层面考察,后者在情绪层面考察。我的身体在生命的每一刻都不断同外部身体相互作用,因而只有通过思想的抽象行为,才能把感性知觉的两极——自身与外部世界——分开。
对象性活动循环结束后,其进程图式以记忆形象刻下;情感越强,这个记忆痕迹越牢固。活动另一个结构印记是反射。
三、活动的分工:定向反应与反射
活动沿分化与专门化的路线演化发展。自动反应产生时,发生第一次伟大的活动分工。只要动机和活动实现的重要条件几乎不变,活动就取得反射性质。一切活动都是如此,并不限于对象性活动。
社会劳动分工也一样;区别只在于,劳动者把例行的、刻板的操作交给机器和自然力,有机体则把它们交给神经系统。生理“机器”承担一切无需形成新活动图式,或无需把已有图式同环境变化条件协调起来的苦差。不过即使在这里,尤其在“高级自动机制”层面,也要精细修正这些图式,即尼·亚·伯恩施坦所谓“以空间场传入信息修正目标运动”[Бернштейн, 1997, 第170页]。
反射是固定在身体结构中的刻板运动反应:“凝固、沉积的随意运动”[Выготский, 1930, 第95页]。以反射方式重现身体的成功运动,能简化活动,提高活动在熟悉条件下的效率,打磨并巩固行动图式,却不为身体的活动潜能增添任何新东西。此时不会产生情感。
情感积聚在已分工活动的另一端,即“创造性”一极。需要形成新活动图式或显著改变已有图式时,它们便会产生。只要活动的外部对象性条件相对不变,生物便无须改变行动方式,依靠反射即可顺利应付。情感发出外部活动条件变化,以及传入冲动同中枢神经模型不一致的信号。情感信号启动探索—定向活动循环,使有机体行为同新环境相协调;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循环都以情感结束(从悲伤到狂喜的范围)。
伊·帕·巴甫洛夫引入的定向反射概念,给苏联科学造成严重后果。公开反对这位权威的似乎只有伯恩施坦6。维果茨基保持沉默,他的学派却出奇一致地采用这个概念,只设法把它同“定向活动(行为)”划清界限。竟没有一丝对这种反射是否存在的怀疑!鲁利亚的学生兼合作者奥·谢·维诺格拉多娃甚至写了一整本《定向反射》[Виноградова, 1961]。
不过,心理学家宁愿给定向反射换上更适合自己学科的服装,使之接近乃至等同“无意注意”。但巴甫洛夫院士称这种反射为“探究反射”,还断言它在人那里竟会发展成科学。事情显然不止无意注意。“定向反射”是巴甫洛夫神话中的怪物,同自由反射、奴役反射、“收藏反射”(吝啬鬼收藏金钱!)等等并列。
理解定向反射怎样作用的尝试,使巴甫洛夫及其同事深感困惑。问题在于,所有其他正常反射只对熟悉、典型刺激作出反应,而这里却是对新事物的反应。而且这种反应还有选择性,其产生和进程性质取决于过去的活动经验及有机体当下状态7。例如,人们发现注射咖啡因会强化狗的定向反应,并解除早已消退的反应的抑制。所以这种反射并非无条件地起作用。
尽管如此,定向反射仍不得不被列入无条件的先天反射,而非后天获得的反射。要完全消退它几乎不可能,但在每个具体情形中,它只经数次重复刺激便能自行消退,而且“探究反射的消失……在细节上完全类似于条件反射的消退”[Павлов, 1951, 第269页]。
最后,同其他反射不同,用巴甫洛夫的话说,它可能是“无私的”——不只对伊万·彼得罗维奇本人这样的科学家如此。他在科尔图什为黑猩猩罗莎“最纯粹无私的好奇心”所震惊;罗莎坚持解决不给她“任何好处”的任务(同样的任务使名叫拉斐尔的实用主义雄性无动于衷)。愿每个科学家都能这样沉迷于实验,巴甫洛夫评论道。
巴甫洛夫看出定向反射同好奇情感具有血缘关系,离真理——发现定向反应的情感性(=心理)本性——只有一步。当然也可以用生理学家的眼光看情感,把它视为神经过程的复合体或脑活动“总体强度的波动”;但脑研究对于阐明情感本性的作用,同它对于阐明钱币学或奴隶制本性的作用一样少。
巴甫洛夫学派的思想家无法解开上述反常现象,于是断定定向反射“就起源而言是先天的,就进行形式而言则类似后天获得的反应”[Орбели, 1964, 第372页]。维诺格拉多娃称之为“承认定向反射具有复杂的条件—无条件、皮层—皮层下双重本性”[Виноградова, 1961, 第14页]。
遇到矛盾现象?宣布其本性是双重的:一方面如此,另一方面如彼。所罗门式的科学问题解决办法……
事实上,定向反应与自动的反射反应完全相反。它的确有典型生理征候(从分析器对不习惯刺激的调整,到特殊皮肤电变化),但任何情感或思维过程都同样有生理征候:凝滞的目光、额头皱纹。巴甫洛夫把情感状态的征候误认成某种“定向反射”的表现;同样,他也从屈膝或背叛同志中看出“奴役反射”。
定向反应的生理过程具有这样的特点:“有机体生命活动总体强度提高,准备感知、分析并回应刺激物的程度提高”[Виноградова, 1961, 第20页;参见 Хайнд, 1975, 第144页]。这完全符合对主动情感的描述。夏灵顿与坎农以后,知觉敏锐、总体强度及有机体行动准备提高,早已成为情绪生理学的常识。“情绪使我们能动。”[Выготский, 1984, 第215页]
事件的新颖性有利于情感——它使情绪更强、形象更鲜明;单调重复则削弱并熄灭它们(正如定向反应)。反射恰好相反,没有重复便会消失,对一切新东西漠不关心或怀有敌意。把定向反应塞进同它相对抗的反射概念,当然只能堆积矛盾。
巴甫洛夫的学生彼·库·阿诺欣承认,“新异性反射”这个问题的提法本身并不成功,所以1922年开始的研究很快陷入死胡同而中止。“巴甫洛夫学派确认定向反应、确定它在形成条件反射中的先导作用之后,就不再对它作严肃分析……它的生理结构及同其表现有关的一切仍然未知。”[Анохин, 1958, 第9页;着重为我所加——安·迈]
阿诺欣不再称定向反应为“反射”,转而论证它是“整体反应,整个有机体的特殊活动”,有自己的躯体与植物性成分;这些成分也无权被视为“独立的单个反射”[Анохин, 1958, 第9—10页]。
条件反射的形成始于对中性刺激(灯闪、节拍器声响或其他“动因”)的定向反应。这就是阿诺欣指出的“先导作用”。列昂节夫和加里培林也强调定向“反射”的同一作用8。
定向反应把“外来”事物卷入对象性活动轨道,使活动范围远远超出“无条件刺激物”。生物的活动潜能由此大幅增长:任何进入情感知觉场的事物、任何“无关刺激物”都能成为活动对象。定向反应的强度和稳定性,同引起它的情感强度成正比。
当刺激与反应之间嵌入一种引起“动物对周围环境中的一切变化作出积极、能动反应”[Павлов, 1973, 第92页]的情感时,条件反射便形成。这种情感反应的图式固定在身体结构中,使反应自动重复——成为反射。就在生理“凝固”的这个瞬间,反应不再是定向的、“探究的”:它从对新的未知事物的反应,变为对已知事物的反射反应。
由此可见,条件反射活动相对于心理活动是次生的、派生的。用条件反射解释心理现象,是把车放在马前——把心理与“物理”的真实因果关系颠倒过来。
结论。 我们从情感“细胞”出发,追踪了心理发展的最初阶段。对象性活动的两极交换位置——主体成为客体,反之亦然——并由此发生反映时,情感状态便产生。情感是对象的反作用在行动着的身体的状态中引起的扰动,使其行动能力增加或减少。活动对象的范围越广,身体的情感状态越多样。就同活动对象的关系而言,情感表现为执行定向机能的知觉形象。基本情感是欲望;欲望在活动过程中转变成愉快或不满。对对象的感觉和自我感受在原初情感中融合;活动的情感形式(=心理生活)的后续发展,就在于其认识方面与情绪方面的分化。行动经常重复,使之自动化并把活动图式固定在身体结构中;情感定向反应最终被反射反应取代。
短短一篇文章当然不可能追踪情感从阿尔法到欧米伽的一切变形。本文没有讨论情感相互作用的过程。生物在对象性活动中彼此接触,交换情感。活动由此取得交往形式;心理在这里同另一个心理,或某位晦涩的德国哲学家所谓自己的“异在”打交道。在定向活动中,心理为身体生命服务;在交往中,心理获得自己的“内部”生活。“言语的宏大信号系统”(巴甫洛夫)在情绪表现反应的材料上形成。
必须追踪交往从最简单形式到最高文化形式的发展;在最高形式中,交往同思维结盟,概念与情感的冲突产生。情感的文化交换受概念调节(艺术、宗教、体育),并同思想、理念的交换紧密交织。“整个心理学的中心问题——自由……自由:概念中的情感”[Выготский, 2017, 第256页]在这里生长出来。维果茨基生命末期把这个问题群称为“顶峰心理学”;在我们看来,这就是文化—历史活动理论发展的主线。
参考文献
Анохин П.К. Роль ориентировочно-исследовательской реакции в образовании условного рефлекса // Ориентировочный рефлекс и ориентировочно-исследовательская деятельность. 莫斯科:Изд-во АПН РСФСР,1958年,第9—20页。
Бернштейн Н.А. Биомеханика и физиология движений. 莫斯科:Институт практической психологии,1997年,608页。
Виноградова О.С. Ориентировочный рефлекс и его нейрофизиологические механизмы. 莫斯科: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АПН РСФСР,1961年。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Записные книжки. Избранное. 莫斯科:Канон+,2017年,607页。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Лекции по педологии. 伊热夫斯克:Удмуртский университет,2001年,304页。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Педагогическая психология / Под ред. В.В. Давыдова. 莫斯科:Педагогика-Пресс,1996年,534页。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Проблема умственной отсталости //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Основы дефектологии. 圣彼得堡:Лань,2003年,第321—354页。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Младенческий возраст //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Психология развития ребенка. 莫斯科:Смысл, Эксмо,2005年,第38—199页。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Структурная психология // Основные течения современной психологии. 莫斯科;列宁格勒:Госиздат,1930年,第84—125页。
Выготский Л.С. Учение об эмоциях. Историко-психологическое исследование //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6 т. 莫斯科:Педагогика,1984年,第6卷,第91—328页。
Гальперин П.Я. Стенограмма выступления на дискуссии о проблемах деятельности // Леонтьев А.Н. Деятельность. Сознание. Личность. 莫斯科:Смысл,2004年,第324—335页。
Гальперин П.Я., Кабыльницкая С.Л. Экспериментальное формирование внимания. 莫斯科:Изд-во МГУ,1974年,101页。
Кеннон В. Физиология эмоций: телесные изменения при боли, голоде, страхе и ярости. 列宁格勒:Прибой,1927年,174页。
Леонтьев А.Н. Философия психологии: Из научного наследия. 莫斯科:Изд-во МГУ,1994年,287页。
Леонтьев А.Н. Лекции по общей психологии. 莫斯科:Смысл,2001年,511页。
Леонтьев А.Н. Проблемы развития психики. 莫斯科:Изд-во АПН,1959年,495页。
Лурия А.Р. Природа человеческих конфликтов: Объективное изучение дезорганизации поведения человека. 莫斯科:Когито-Центр,2002年,527页。
Науменко Л.К. Монизм как принцип диалектической логики. 阿拉木图:Наука,1968年,327页。
Орбели Л.А. Учение И. П. Павлова об условных рефлексах // Орбели Л.А. Избранные труды, в 5 т. 莫斯科—列宁格勒:Наука,1964年,第3卷,第350—408页。
Павлов И.П. Двадцатилетний опыт объективного изучения высшей нервной деятельности (поведения) животных. 莫斯科:Наука,1973年,659页。
Павлов И.П. Лекции о работе больших полушарий головного мозга // Павлов И.П. Полное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2-е доп. изд. 莫斯科;列宁格勒:Изд-во Академии наук СССР,1951年,第IV卷,451页。
Спиноза Б. Этика. 圣彼得堡:Аста-пресс,1993年,248页。
Хайнд Р. Поведение животных: синтез этологии и сравнительной психологии. 莫斯科:Мир,1975年,855页。
Dafermos, Manolis. Rethinking Cultural-Historical Theory: A dialectical perspective to Vygotsky. 新加坡:Springer,2018年,309页。
Dafermos, Manolis. Vygotsky’s analysis of the crisis in psychology: Diagnosis, treatment, and relevance. Theory & Psychology,2014年,第24卷第2期,第147—165页。
作者信息:迈丹斯基,安德烈·德米特里耶维奇——哲学博士、教授,别尔哥罗德国立研究型大学哲学教研室教授;俄罗斯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合作研究员。
注释
-
有一种错误意见,认为维果茨基“连续地从一个单位转向另一个单位”。甚至有人断言,假如他活得更久,“就会放弃这些实际上毫无希望的探索”[Петровский, Ярошевский, 2003, 第4页]。马诺利斯·达费尔莫斯也断言维果茨基“寻找心理学‘细胞’的失败”[Dafermos, 2014, p. 13; 2018, p. 120]。 ↩
-
“要素不包含整体固有的属性;单位的特点则在于,它是整体的一部分,其中至少以萌芽形式包含整体固有的一切基本属性。”[Выготский, 2001, 第35页] ↩
-
本文暂且搁置“这些状态的观念”——它们属于思维和高级心理主题。 ↩
-
参见 Науменко, 1968, 第10—12页。 ↩
-
“如我们所说,事物的形象就是人的身体状态(affectiones),换言之,就是人的身体受(afficitur)外因作用而具有,并借此倾向于某种行动的情感。”(《伦理学》III,命题32附释。) ↩
-
“一组所谓定向反应(当然不是反射!)。”[Бернштейн, 1990, 第438页] ↩
-
“事实表明,不可能有完全一般的、不与任何东西联系、脱离动物以往经验和过去经验中形成的优势兴奋灶的定向—探究反应。”[Анохин, 1958, 第12页] ↩
-
“定向反射把无关刺激同无条件刺激联系起来,为条件反射弧铺平道路……定向反射本身能够建立任意两个刺激物的联系。”[Леонтьев, 1994, 第215页]“专门实验表明,没有定向反射参与,条件反射便不能形成;但只依靠定向反射、没有任何其他‘实践性’强化,也可以形成新的牢固条件联系。”[Гальперин, Кабыльницкая, 1974, 第11页] ↩
原文信息
版本:Научный результат. Педагогика и психология образования, т. 7, № 3 (2021), с. 68–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