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 安德烈·迈丹斯基

维果茨基的梦想与马克思主义心理学中的自由理念

Мечта Выготского и идея свободы в марксистской психологии

安·德·迈丹斯基

迈丹斯基,安德烈·德米特里耶维奇——别尔哥罗德国立研究型大学哲学教研室教授、俄罗斯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合作研究员,哲学博士。

摘要

本文通过分析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创立者之间的相互批评和争论,寻找这一心理学的生长点。作者追踪列·谢·维果茨基怎样达到活动论的情感概念,并在情感中发现心理的原初“细胞”。概念与情感的关系问题成为维果茨基“顶峰心理学”的中心主题;其解决方案以斯宾诺莎的自由思想为基础,把自由解释为“概念中的情感”。文章提出一条实现维果茨基为心理学家创作自己的《资本论》之梦想的新道路。

关键词:活动;行动;自由;心理的“细胞”;情感;概念;体验。

引言

马克思主义始终自称行动理论。它的基石是劳动、实践和活动概念;活动被解释为人改造外部世界和自身——生活与思维方式、人与人关系性质——的过程。马克思主义心理学从产生起自然也宣布,心理派生于活动,是对象性活动的特殊形式或机能。生物心理发展的高度同其活动的多样性和自由度成正比。这是马克思主义心理学的公理。

人获得了动物界不可能有的行动自由。心理学研究人的活动力量的解放怎样发生,又怎样反映在心理生活领域。以维果茨基为开端,“聪明的”、非教条的马克思主义试图解决这个问题。1

早在1926年初,维果茨基(1896—1934)在扎哈里诺疗养期间写满的《第204号笔记本》中,便提出活动心理学理论的关键命题:“心理是在流动者之中形成稳定者。它是选择的器官,是筛子——改变世界,使行动成为可能。”[2,第129页]要理解心理发展的规律,就必须研究心理为之服务的对象性活动的条件和过程。

维果茨基接着批判把心理视为客观现实之反映的流行唯物主义观念。温度计也反映世界;重要的是理解心理反映什么、怎样反映。这种反映是选择性的:只有对活动有价值的东西才被固定为心理现象。如果心理像镜子一样不加区分地反映一切,人就无法在无边无际、混乱的知觉洪流中定向,无法找到生活所需之物;活动便会成为盲目的。心理区分并挑出稳定、自我同一的东西,“为有机体的利益而歪曲现实”,而且每个感觉器官都以自己的“特化系数”反映世界[2,第129页]。

维果茨基梦想为心理学“创作自己的《资本论》”[2,第123页;3,第108页]。本文的任务是确定活动理论的薄弱环节——它们也正是理论的生长点。这些富有前景的弱点在思想岔路、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创立者的论战和相互批评中表现得最鲜明。近年来开放的档案可以帮助我们。档案中的争论按真正的实力标准进行,直率而不讲客套;许多分歧和论据根本没有流入出版物。我们应当倾听这一对话,并尝试参与其中。

谢·列·鲁宾斯坦反对阿·尼·列昂节夫:活动中的内与外

苏联哲学家、心理学家谢·列·鲁宾斯坦(1889—1960)早在1922年便开始研究活动概念,论证主体由活动创造,更确切地说,由“创造性的自主活动”创造[19]。这个抽象哲学命题有一个更具体的对应公式:“劳动创造了人。”依马克思之见,人—主体产生于活动过程,产生于自己的物质生活的社会生产。共产主义运动的任务,是把劳动变成“自主活动”(Selbsttätigkeit)。

在《普通心理学原理》(1940)中,鲁宾斯坦画出一种活动图式:刺激与反应之间有某种“内部变化”,即影响行动性质的生命过程与身体状态。生物的活动反应正是因这个因素而不同于无生命自然中的机械反应。即使最简单的有机体,也会依据当时的内部状态,对相同外部刺激作出不同反应。“发展水平越高,内部条件发挥的作用就越大。”[18,第126页]

斯宾诺莎曾把影响活的身体之行动能力的内部状态称为“情感”。鲁宾斯坦使用“情感”一词时,意义更窄,指心理过程有别于“认识方面”的“情绪—意志方面”。同时,他又屡次援引斯宾诺莎,甚至称其情感定义“正确”[18,第36、558、564页]。

与鲁宾斯坦不同,斯宾诺莎还认为,身体的一切内部变化都是其外部活动的结果。没有外部活动,就没有内部变化。所以上帝—实体只作用于自身,不发生变化,也不体验情感。

去世前一年,即1959年,鲁宾斯坦批评维果茨基学派关于文化活动形式“内化”的理论,因为它没有考虑这些形式经过“个体原初内部前提”棱镜的折射。下文解释说,这些前提是“有机的、自然的,特别是生理的条件”,即由遗传继承的身体结构和先天自动反应。它们在人类历史发展中发挥“不变的、即恒定的作用”[20,第223页]。

既然人处在进化阶梯的顶端,按“发展水平越高,内部条件发挥的作用就越大”,人的活动就应最大程度地依赖这些自然因素。与此同时,一切社会、文化活动图式和规范都被宣布为人的发展的外部条件。鲁宾斯坦把它们的内化过程解释为“能力从外部受到决定”。

在鲁宾斯坦的活动理论中,人的有机体的自然结构占据不变的“折射器”位置,正如康德的“先验主体”。

另一位苏联哲学家阿·尼·列昂节夫(1903—1979)回应鲁宾斯坦的批评说,主体的身体由对象性活动形成——形态、脑结构和对外部刺激的反应都在其中。经验上观察到的活动对身体结构的依赖,实质是当前活动行为依赖活动自身的过去行为;正是后者形成了特定的身体结构。“内部”与“外部”、主体与客体,不是活动的前提,而是它的两极。活动过程中,“外部的”、客观的东西转变为主观的东西(例如感觉形象),反过来,“内部的”、主观的形式又对象化。人格本身,即“具体主体”,在这里表现为“活动的内部环节”。活动范畴由此在真正的完整性上展现,涵盖客体与主体两极[15,第122页]。

列昂节夫比鲁宾斯坦更深刻、更彻底地贯彻活动原则。把文化活动形式的内化视为心理从外部受到决定,是错误的。文化由活动本身创造,是活动的客观—对象形式。在内化过程中,只是重新占有或“解除对象化”先前由活动本身以文化人工制品形式“设定”的内容。

最高的、人所特有的活动总在社会中进行,是共同的、集体的活动。社会不是人的活动得以实现的外部条件,而是最内在、最内在固有的条件。人的身体形态和先天反应——凡在动物活动过程中形成、而非由人的劳动创造的东西——属于人的活动和心理的外部“史前”条件。

鲁宾斯坦误把自然因素当成“内部”,反过来又把真正的“内部”(文化的、人所特有的)看成对人的心理而言的外部之物。

列昂节夫认为,身体的形态结构是特定生物种之活动的印记,由活动按自身需要塑造:使它适合游泳、飞行、爬行等等。一切自动反应(包括计算机计算)都是“操作”,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行动”。操作作为“环节”进入活动;活的活动暂时把心理意义和合目的性还给操作——而操作变成自动机制时便已失去二者。

鲁宾斯坦与列昂节夫都知道,任何活动总会反映到活动主体、反映到主体当下状态中。余下要理解的是:心理无非就是活动的这种反向反映。祖先打制砾石时,同时也在自己身上凿出高级心理机能。这就叫活动的“心理反映”或活动“向自身的反思”。

每种活动都以双重结果结束:一方面外部对象的形式改变,另一方面行动主体的状态改变。如前所述,斯宾诺莎把主体在自己的对象性活动中经历的变化称为“情感”;但并非任何变化都属于情感,只有“增加或减少身体自身行动能力”、影响其agendi potentia即活动潜能的变化才属于情感。

在这一点上,维果茨基从斯宾诺莎手中接过接力棒。“情感是整个心理发展的阿尔法和欧米伽,是它最初和最终的环节、序幕和尾声”[7,第932页]。他们同列昂节夫的道路在这里分道而行,活动心理学由此分叉。维果茨基把注意集中于活动在主体中的情感反映,列昂节夫则集中于朝向客体的认知方面;在客观世界中,心理执行探索—定向机能。

列·谢·维果茨基:活动结构中的情感

如果说工业史对马克思而言是“感性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人的心理学”,那么对维果茨基而言,第一本打开的心理学之书便是艺术,尤其是戏剧。

在早期手稿《艺术心理学》中,对象性活动原则既未得到表述,也没有发挥显著作用。全部研究围绕情绪和情感概念展开。“想象活动是情感的释放”,艺术是“一种完全特殊的情绪思维的工作”。最后,维果茨基在情感的冲突、即“情感矛盾”中看到“我们的审美反应真正的心理基础”[9,第48—49、138页]。

维果茨基很晚才在研究美国生理学家沃尔特·坎农(1871—1945)的《情绪生理学》时形成活动论的情感观。1930年8月,《我想知道一切》杂志刊登了维果茨基回应“一组读者”问题的短文《情感的生物学基础》[1],大部分内容是通俗转述《情绪生理学》。坎农的主要论点是:情感为动物的“基本生命本能”服务,通过实现或伴随“有机体为活动作准备”——激活有机体中的“能量储备”[14,第123—124页]。维果茨基不可能认不出斯宾诺莎的情感定义:情感是增加身体行动能力的身体状态。

维果茨基继而力求确定动物情感与人的情感的差别。“情绪的进步发展”在于理念取代先天反应。“坎农证明,消亡的不是情绪本身,而是情绪的本能成分。换言之,情绪在人的心理中发挥不同的作用[不同于动物];它们同本能王国隔离,转到完全不同的新层面”[6,第800页]。这是观念的、文化的层面。

同时也产生一个全新的问题——理念与情感关系的问题,亦即斯宾诺莎所理解的自由问题。为解决它,维果茨基1932年再次转向戏剧艺术。演员是情感的职业创造者,力求使观众达到“最高的情绪震撼”。此时演员自己的灵魂中发生了什么?狄德罗已经提出过这个问题。维果茨基的回答是:这完全取决于文化,取决于演员灵魂浸没其中的理念世界。戏剧情感是观念的;其中反映和呈现的不是演员身体的有机过程,而是人的社会生活。

“这是观念化了的激情和心灵运动,并非某个演员自然的、生活的感觉;它们是人工的,由人的创造力量创造,应当像小说、奏鸣曲或雕像一样,被视为人工创造物。”[4,第440页]

维果茨基把观念化的文化情绪称为“体验”。人的意识之塔用体验的“砖块”建造。但与砖块不同,体验是运动而易变的;这些“心灵运动”能够在一生中改变意义,包括受演员表演、小说或诗歌的影响。

情绪—体验从理念中获得意义。感情文化就在于把“激情”观念化,即使自然情感服从社会—人的生活的更高目的,教会人唤起所需情感并改变“情感的秩序和联系”。情绪作为动态要素嵌入理念体系。这就是“通向掌握情绪的道路,因而也是随意唤起和人工创造新情绪的道路……我们只有间接地创造由表象、概念和形象构成的复杂体系,把特定情绪纳入其中,才能唤起所需感情”[4,第444—445页]。

列·谢·维果茨基:自由心理学

早在1924年1月那场为他开启大学术道路的精神神经学大会报告中,维果茨基就提出“摆脱最可怕的奴役——受自己奴役,摆脱最痛苦的依赖——依赖自己的神经和心理”2。他以“精神神经学家”熟悉的语言,翻译了斯宾诺莎关于人摆脱情感奴役的思想。

掌握自己的情感,意味着成为自己行为和心理生活的主人。新生儿同任何动物一样,是自然欲望的奴隶。按斯宾诺莎的表述,掌握文化行为规范和理念总伴随着“对情感的驯服与限制”。人用自然情感的材料创造人工情绪和体验,正如用植物创造花园和公园。自然情感被文化情感驯服和限制。

自然情感为有机体生命活动服务,文化情感则保障社会活动。它们是人类这个集体“准身体”(斯宾诺莎)或“无机身体”(马克思)的状态。它们内长到个体心理中,使人能够在情绪上体验在生物学意义上无用、但对社会有价值的事物。

每一个文化情感背后都有一个理念——社会活动的规范或图式。理念只能以情感为中介并同情感一道内化。一个理念若不引起丝毫情绪回应,就根本不会被感知,灵魂将对它充耳不闻。

观念情绪重构情感的生物系统,在其间建立文化的秩序和联系。“同其他一切心理机能一样,情绪不会停留在心理的生物组织最初赋予它们的联系中。感情在社会生活过程中发展,原有联系随之瓦解;情绪同心理生活的其他要素建立新关系,产生新的体系、新的心理机能合金,产生更高层次的统一体,其中支配着特殊规律、相互依赖关系、联系和运动形式。研究情感的秩序和联系,是科学心理学的主要任务。”[4,第445页]

科学应当帮助人驯服“野生”情感,按照理性的方式,即按照理念的秩序和联系来安排它们。艺术只是以不同手段做完全相同的事情。科学心理学和艺术都承担合理管理“体验”之流、把灵魂从自然的情感奴役中解放出来的任务。

维果茨基在概念中看到解决问题的钥匙。被带到意识之光下、得到理解的情感不再是一种受奴役的被动状态。

“概念中的情感变得能动。”[2,第472页]

“情感的概念是能动状态,就是自由。

自由:概念中的情感。”[2,第256页]

这样一来,艺术活动便是自由练习。艺术使情感为概念服务;人的理性在这里学习命令心灵激情,把感情引向更高的观念目的。人的这种心理解放过程,是艺术家的实践对象,也是心理学家的理论研究对象。

因此,艺术与科学心理学具有相同对象,解决相同任务。维果茨基已经非常接近这一思想,却没有明确直说。《艺术心理学》把艺术活动视为一种情感疫苗,使人获得对现实生活激情的免疫力,从而达到心理上的“超健康”。

应当指出,斯宾诺莎没有在艺术中看到驯服激情的技术,尽管他本人酷爱绘画,年轻时还参加过戏剧演出。这位哲学家把引导情感的任务完全交给“理智”(ratio)及其科学“训诫”。

斯宾诺莎和维果茨基都力求教会人自由地思考和生活,都把自己科学的目的看作增加人格的活动潜能和自由度。维果茨基设想创立的“顶峰心理学”,可以定义为自由心理学,即“自主活动的自由人格”的形成理论。斯宾诺莎也教导这一点。维果茨基说:“他的研究充满这样的问题:通向自由的运动怎样现实地发生,即怎样达到在理性指导下生活——这就是自由。他的中心理念是理性的力量。”[2,第436、264页]

在生命最后几年的提纲中,维果茨基画出人的心理学的三层建筑计划:

  • “从生活到意识的正向运动”;
  • “内部现实”——由体验、意义和含义构成、进行“同自己交往”的意识世界;
  • “从意识返回生活的反向运动(意识改变生活)”[2,第412—414页]。

第一层是工具心理学的领地,维果茨基及其团队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起在这里研究“外部内长化(符号)”。接着解决的是《思维与言语》所讨论的“内部内长化(意义)问题”。第三层的建造仅在《情绪学说》中开了头。人格转向自由、理性自觉生活的过程,可以称作意识的外化。

阿·尼·列昂节夫和彼·雅·加里培林:寻找心理的本性

列昂节夫早在“建造”的第二阶段便离开维果茨基路线。在他看来,走入意识的“内部现实”是对活动进路的背叛。他希望继续把意识当作人的对象性—实践活动形式来研究。“在这里、在对象世界中寻找人的意识!”[17,第39页]

对维果茨基而言,这只是已经完成的初始研究阶段。不错,太初有行动;但此后行动成了词,并产生意识。“有意义的词是人的意识的微观宇宙。”[8,第509页]为了分析“意识中的含义形成”过程,他创立“语义分析法”。

列昂节夫同时把文化心理学拉回意识诞生于其中的外部对象性活动。“忽视发展。一切都向开端移动。但这样一切都要移到受孕。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在开端,而是在终点发生,因为终点包含开端。顶峰观点。不要始终在低级边界上工作。”维果茨基这样劝诫自己的学生列昂节夫[2,第297页]。

从生活、实践到意识的过渡,只是科学心理学的第一层。不能停留在这个初级台阶、“低级边界”上。接下来必须研究意识本身的内部现实,再研究它的外部实践体现。心理学的“顶峰”对象是自觉生活,换言之,是人的自由。

“正向运动(从生活到意识)之所以重要,只因为它——而且只有它——使我们能够理解从意识到生活的反向运动(意识改变生活),理解生活对意识的依赖。”[2,第413—414页]

列昂节夫不能不回应老师的挑战。20世纪30年代,他重新研究情感3。博士论文的一节专论这一主题(该论文原计划作为《心理的发展》第一卷)。文本没有出版,但彼·雅·加里培林(1902—1988)在致列昂节夫的信中作了评论[11],使我们知道一些关键命题。维果茨基遗留的情感与智力联系问题,被列昂节夫用活动与行动的关系说明;情感则被完全正确地定义为“活动的内部映现”。

加里培林认为这个定义“深刻而重要”,也赞同把心理理解成“活动的内部形式”、派生于物理世界中进行的外部活动。但他继续说,把心理理解为活动仍只是公设。“作为活动的心理被活动内部的心理取代,被活动背后的心理取代;它仍然是意识的现象和体验的总和。”[11,第4页]

列昂节夫没能从外部对象性活动中推导出意识的发达内部世界。而这恰恰是他的理论纲领区别于维果茨基纲领的要点。列昂节夫最亲近的战友加里培林坚持认为,问题仍未解决。

“的确,你勾勒的图式明显表现出意识与行为的平行论。行为中是活动、行动、操作;意识中是情感、含义、意义……意识平面映现行动和事物平面,并用自己的语言重复它。活动诚然以‘反映’为中介并同反映统一。但什么活动?外部的、非心理的活动!而当别人问我们:严格说来,什么才是心理活动?——答案原来是情感、含义、意义、体验等等。”[11,第4页]

不错,心理被宣布为活动,并通过外部活动的棱镜考察。“这很好。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完全不是我们当初出发寻找的东西。”加里培林总结说(他们大约八年前离开维果茨基时出发寻找的东西)。

加里培林提出的方案,是把意识现象、体验宣布为“主观幻象”。这一切是“并非现实的、而只是过去的心理”。心理活动中外部与内部(行动与体验)的二元论由此被克服。

列昂节夫显然没有赞同如此激进地清算意识内部世界。他的论文提出更复杂谨慎的方案:把意识描述为活动的结构投影。活动—行动—操作三元组在内部心理平面上采取情感—含义—意义的形式。“整体而言,在人那里,活动在内部同情感相联系,行动同含义相联系,操作同意义相联系。”4列昂节夫总结道。

这里应指出两点。

第一,在意识平面上,情感是活动的对应物。意识是活动的情感形式。维果茨基大概不会反对,只会补充说,这是一般心理的定义,不仅适用于“人”,也不仅适用于心理的最高形式——意识。

第二,把意义比作操作、即“死去的”熄灭活动,列昂节夫便把意义本身(包括语言语义)排除在心理学对象之外。意义像操作一样,只有变成个体的活的活动(此处即情感—含义活动)的成分时,才成为心理现象。

列昂节夫在《心理生活的基本过程》(1940)手稿中,把情感重新理解为活动动机与结果之间不一致的体验。他在四册“哲学笔记”的第一册中研究活动论的体验概念。相同几页还断言,心理的原初细胞——感觉——无非是情感:“感觉作为感受、作为模糊感觉——情感——产生。”[17,第164页]5

晚年列昂节夫在普通心理学讲座中详细说明这个命题。最初、最古老的感受性形式“具有弥散性质”:感受身体的状态同它感知的外部身体的状态之间尚无界限。感受性的“认识”机能与情绪机能的分化,“贯穿整个生物进化而缓慢发生”[16,第51页]。

这样,他事实上同意维果茨基的看法:心理始于情感。但列昂节夫根本没有尝试从这个“细胞”培育理论之树。此后,“情感”一词很少出现在他的著作中,其意义也缩小成那个陈词滥调:“强烈的、突然出现的情绪现象”[16,第462页]。

再梦想一下《资本论》?

“当我们想看一棵有粗壮树干、伸展枝条和繁茂叶片的橡树,却有人给我们看一颗橡实,我们就会表示不满。”黑格尔曾这样说[12,第13页]。苏联心理学家在实现自己的《资本论》之梦想时,没有超出对心理“细胞”的思考。斯宾诺莎主义者维果茨基断定这个细胞是情感。我们已经看到,列昂节夫也把原初感觉视为情感,因为活动对象的感觉同活动身体的自我感受在其中融合。但列昂节夫不理解情感有被动与能动之分,也不理解情感决定活动。外部对象性的“动机”只有映现在情感的“镜子”中,才成为活动的内部心理决定因素。

列昂节夫批评维果茨基时反驳说,“情感不是动力”[17,第40页]。我们可以用坎农著作序言中的话回答:“恐惧、暴怒、疼痛和饥饿的痛苦,是基本感情……完全有理由把它们列为决定人和动物行为的最强有力因素。因此,对它们的研究构成一门人与动物行为科学得以建立的基础。”[14,第15页]

维果茨基赞同地引用这些话,无疑打算以情感学说为基础建立行为科学。当然不能忘记:情感是活动的属性,是这一“实体”自我运动、自我决定的形式。情感背后,一边是需要,一边是对象性的“动机”;情感是二者在活动中相互作用的结果。这个相互作用本身由物质生命科学研究,同有机体形态生理、生化反应等一样,是心理产生的“洪水以前的”前提。

凡是身体状态中影响其行动能力和行动准备的“扰动”,都叫情感。这也是一般心理的定义——但应补充,高级心理形式的“身体”是对象性文化,其中也包括由人的劳动挺直、发展起来的人格的有机身体。

活动过程由两个相反阶段构成,它们在每个具体行动中融为一体:对对象的直接作用,以及返回自身、产生情感的反射作用。用黑格尔的话说,就是活动“向自己的他者”和“向自身”的反思。对活动作阶段分析,能够解决心理反映的特殊性问题——理解心理在活动过程中的位置和作用。

列昂节夫和加里培林尽管意见不一,都把心理的实质看作它使生物在外部环境中朝活动对象定向。在活动第一阶段,心理只发挥辅助作用,是物理生命活动的一个“环节”,同简单应激性和代谢过程并列。只有在第二个情感阶段,心理才获得不同于“物理”的特殊内容,形成自己的“细胞”和特殊对象性。

正如资产阶级社会的财富由商品构成,心理的财富由情感构成;情感是心理的活组织、血肉。情感同商品一样,一方面表现生物的欲求、匮乏和需要,另一方面表现外部事物的感性形象或理念(马克思爱把商品比作镜子)。这可以说是情感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

情感像商品一样,在相互交换的过程——交往要素——中拥有自己的生活。心理在这里面对的不再是“沉默的”对象性,而是具有个人情感的另一个心理。必须从逻辑上推导这种“灵魂”相互作用的普遍形式,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章推导商品交换的价值形式。没有一位心理学家提出过这个任务,但不解决它,就不能创作自己的《资本论》。

经验上不难发现三种情感交换形式:简单的、直接的交往形式;信号形式;最广义的语言形式。最后一种由人的劳动创造,是文化活动的普遍形式。维果茨基也是这样理解语言的。语言“市场”不仅交换情感,也交换思想和理念。词在这里如同商品世界中的货币,是“普遍等价物”。

词把交往(言语)和思维,把动物界中互不相容的沟通行为形式和理性行为形式结合起来。维果茨基清楚理解这一点,并力求揭示思维与言语综合的具体条件。

《资本论》向我们展示整个经济形态怎样从商品“细胞”中生长出来。以马克思主义为方向的心理学必须展示,心理形态之“橡树”怎样从情感“橡实”生长出来——一系列以“情感的秩序和联系”彼此区别的进化阶段。如果认真对待维果茨基的梦想,我认为就应这样把它变为现实。

在苏联心理学中,阿·尼·列昂节夫(感觉心理、知觉心理、智力、意识6)和帕·彼·布隆斯基(运动记忆、情感记忆、形象记忆、言语记忆)研究过形态类型的构想。但它们只是经验构造,根本没有从统一“细胞”推导心理形式,甚至没有斯宾诺莎《伦理学》那种形式—几何学演绎,更不用说《资本论》精致的辩证法。


自上世纪下半叶起,心理学中的活动理论主要作外延式发展。作为“宏大叙事”,它停滞了。“这个概念体系被冻结,毫无运动。”列昂节夫断言[17,第247页]。解冻它、使它运动的绝佳办法,是转向维果茨基笔记本告诉我们的那些未实现构想。活动心理学在维果茨基手中高度动态地发展,他为我们提供了方向标。

“依星辰定向是最原始的。但没有罗盘和地图的当代心理学必须依星辰前进:斯宾诺莎之星。”[2,第270页]维果茨基这个遗言成了旷野中的呼声。文化—历史心理学几乎不讨论被理解为“驯服和限制情感”的自由问题,“情感”概念本身也退化了。西方出版物中围绕维果茨基“体验”范畴展开的争论,令人沮丧。

列昂节夫和加里培林认为,活动心理学的奠基人率先背叛了它:“他[维果茨基]离开行动的对象性、内容性、操作性方面……从这一跃向外部活动的动作中,他又回到意识行为。”但维果茨基之后的我们也没取得多少成就,加里培林自我批评地补充;最终人们发现,“活动概念被彻底掏空了”[10,第326—329页]。

列昂节夫也曾担忧活动概念变成空洞抽象。本世纪初,他的学生兼助手娜·费·塔雷济娜谴责把心理机能重新命名为各种“活动”的风气,作出令人失望的总结:“我们没有活动心理学,它还有待建成。必须用行动的语言、而不是机能的语言进行分析。”[21,第15页]

那么,它为什么仍未建成?一批杰出头脑为创立活动心理学辛勤工作了足足半个世纪,它却始终没有变成完整的科学体系。我没有具体答案。也许,它的方法论——“行动的语言”——不够有力,尤其不适合灵魂生活的高级领域,如文学和戏剧。列昂节夫及其拥护者离灵魂的“低级边界”越远,成就就越有限(维果茨基恰好相反)。至于自己的《资本论》,心理学家早已无人再梦想。或许,不该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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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本文获俄罗斯科学基金会资助,项目20-18-00028“文化—历史心理学及其创立者档案”。 ↩

  2. 报告迄今未出版,引文据[13,第130页]。 ↩

  3. 列昂节夫早在学生时代、格·伊·切尔帕诺夫任导师时就首次接触这一主题。后来,他和亚·罗·鲁利亚利用鲁利亚发明的记录行动运动机能细微紊乱的仪器,研究“情感反应的客观征候”。 ↩

  4. 加里培林的信逐字引用这个列昂节夫公式[11,第4页]。 ↩

  5. 维果茨基把这种模糊感觉称作“情感知觉”,其中“情绪与知觉尚未彼此分化”。这种心理机能最先在幼儿期形成,并对其他一切机能占据“支配地位”[5,第98—99页]。 ↩

  6. 值得注意的是,情感从这一心理进化图景中完全消失。列昂节夫讲授情感时,宁可转向“弗洛伊德文献”[16,第465页],也不采用维果茨基及其战友亚·罗·鲁利亚、德·鲍·埃尔科宁、亚·瓦·扎波罗热茨的相关著作。 ↩


原文信息

版本:Свободная мысль, № 5 (1689) (2021), с. 197–210.

原文:Мечта_Выготского_и_идея_свободы_в_марксистской_психологи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