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迈丹斯基
摘要
斯宾诺莎把心灵生活看成情感的能动游戏,把人的自由同借助理性概念驯服激情联系起来。列·谢·维果茨基追随斯宾诺莎,把情感解释为心理发展的“阿尔法与欧米伽”。维果茨基最后几部手稿的核心主题同斯宾诺莎《伦理学》的主题相同:人通过理性地掌握自己的情感走向自由。维果茨基把自由定义为“概念中的情感”;他在生命最后几年研究儿童心理发展中情绪形式与智力形式的综合过程。维果茨基追随斯宾诺莎,把情感定义为身体的一种“动力生成”状态,它会增强或减弱身体的行动能力;因此,情感是所有生命存在者行为的内在动力。按照斯宾诺莎主义的理解,心理学是研究对象性活动过程中的情感生产以及生命存在者交往过程中的情感交换的科学。维果茨基未能完成自己的“新的人的心理学”方案,他的继承者则拒绝或未能继续这项工作。维果茨基最亲近的学生和同事阿·尼·列昂节夫谴责他“转向斯宾诺莎”,回到了把情感解释为“对活动的体验形式”的现象学观点。结果,维果茨基提出的情感与智力相互关系问题变得无法解决。接近维果茨基学派的哲学家埃·瓦·伊里因科夫,把心理活动的开端同外部世界形象的形成联系起来,因而忽视了情感,也忽视了斯宾诺莎所理解的自由问题。重新启动维果茨基的“顶峰心理学”方案,以及依据把自由理解为主动掌握自身情感和交往关系的概念来研究心理演化,构成了文化—历史心理学的两个生长点。
关键词:情感;概念;活动;心理;自由;斯宾诺莎主义;马克思主义。
致谢:本研究由俄罗斯科学基金会资助,项目 № 20-18-00028“文化—历史心理学及其创立者的档案”。
斯宾诺莎成功地形成了人的理念等等。这一理念可以成为人的心理学作为一门科学的指导思想……用莎士比亚的话说,它展示了完整意义上的人。
列·谢·维果茨基
引言
文化—历史心理学的创造者列·谢·维果茨基,把科学心理学的未来同巴鲁赫·斯宾诺莎的思想联系起来。然而,维果茨基去世后,心理学中的斯宾诺莎主义思想线索中断了。他的嫡传学生在著作中几乎不提斯宾诺莎的名字——问题当然不在名字本身。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或能够使用《伦理学》精心磨制的范畴和公理之透镜。
维果茨基去世半个世纪后,他的传记作者米·格·雅罗舍夫斯基宣布,斯宾诺莎的观点已经无可挽回地过时,对现代心理科学毫无用处1。这倒是对斯宾诺莎之于“维果茨基学派”的意义所作的诚实陈述。不过,也许维果茨基本人从斯宾诺莎著作中读出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他那些天赋极高的学生和同事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更不用说那位目光短浅的传记作者了。
我们已经考察过维果茨基著作中的斯宾诺莎主题[迈丹斯基,2008]。这一次要讨论的是维果茨基新近出版的《笔记本》勾勒出的、尚未完成的斯宾诺莎主义“顶峰心理学”方案,以及为什么没有一个学生沿着他指明的小路继续前进。
太初有情感
维果茨基生命最后几年,注意力集中在斯宾诺莎的情感(激情、情绪)学说上。“斯宾诺莎学说 implicite 包含着全部顶峰心理学,包含着我们 explicite 发展出来的关于概念、情感和意志,关于意识的意义结构和系统结构的全部学说。斯宾诺莎那里有一种可以充当人性典范的人的理念:正因如此,他的激情学说才成为人的心理学的导论”[维果茨基,2018:436]。
维果茨基开始创立一种新的、现代的情感理论,以情绪心理学和生理学领域的最新发现检验斯宾诺莎的定义与思想进程。他在笔记本中把自己最后的手稿称作“我毕生的书”,打算把它献给父亲。死亡在斯宾诺莎心理学即将被重新发现之际中断了这项工作。
还在认识维果茨基之前,亚·罗·鲁利亚便开始在切尔帕诺夫主持的实验心理学研究所研究情感主题。从1923年起,他利用“联动运动法”研究情感反应;这种方法建立在“简单自由联想”原则和荣格的“情结”概念上。鲁利亚完全从消极角度解释情感,把它看成使人的“正常行为平衡”陷入混乱并暂时遭到破坏的反应。
鲁利亚把《人的冲突的本性》2手稿带到了在美国纽黑文举行的第九届国际心理学大会。该书第一部分讨论情感心理生理学,第三部分《反应过程的发展与掌握行为问题》则是在维果茨基领导下开展集体工作期间写成的。鲁利亚提到他同阿·尼·列昂节夫、维果茨基“在我们的实验室”共同开展的实验和讨论,并引用了他们的共同出版物。
列昂节夫也在1923年开始研究情感,当时他还是大学生,后来又加入鲁利亚的研究。列昂节夫个人档案中保存着两篇1925年手稿,一篇题为《情感性理论概述》,另一篇专论斯宾诺莎。也正是在那一年,维果茨基首次向列昂节夫和鲁利亚介绍了文化—历史心理学构想。
维果茨基开始研究情绪时,把这一主题提交给自己身边的同事讨论。鲁利亚编写的内部会议清单中列有《现代心理学中的情绪问题》(1930年10月21日)和《现代情绪学说》(1931年1月3日)。深入研究这一问题把维果茨基直接引向斯宾诺莎:《伦理学》有足足一半篇幅讨论情感。
维果茨基根据什么把斯宾诺莎的情感学说提升为人的心理学导论?
这一有力论断只有在两个条件下才能成立:(1)斯宾诺莎给了我们正确的情感概念;(2)情感构成心理的原始基础和发生根源。如果心理的起源处不是情感,而是别的东西,那么斯宾诺莎的情感学说又怎能充当进入人的心理学的大门?
“文化心理学”形成的最初阶段,主要关注的是从外部规定心理活动,即借助符号形成高级机能。到了20世纪30年代,维果茨基把注意力集中到心理通过情感从内部得到规定的过程。
这是因为,符号只有在个体中引起某种情感回应时,才会对个体具有意义;它的意义大小同这种回应的强度成正比。感性知觉、观念以及一般而言心理活动的任何外部因素也是如此。情感越强烈,引发情感的对象就越重要。
“思想背后站着情感和意志的倾向。只有这种倾向才能回答分析思维时最后一个‘为什么’。”我们在《思维与言语》的末段读到[维果茨基,1982:357]。斯宾诺莎把意志定义为一种出自理性(ex ratione)、给心灵带来安宁(acquiescentia)的主动情感,而不是虚构的“自由选择”。
维果茨基十分清楚,斯宾诺莎把心灵生活看作情感的游戏,但没有急于表示赞同。转折点看来是他读到沃尔特·坎农《情绪生理学》(1927)的自由俄译本。维果茨基在坎农的实验中看到了斯宾诺莎正确性的实验证明。1930年,维果茨基发表短文《情感的生物学基础》,赞同坎农的论断:恐惧、愤怒、疼痛和饥饿之苦等基本情感,是决定人与动物行为的最强有力因素。情感反应的使命在于使机体为活动做好准备。
这种对情感本性的活动论理解——或者采用维果茨基追随坎农译者所用的说法,这种“动力生成论”理解——同斯宾诺莎对情感的定义完全吻合。维果茨基没有错过指出这一点:
“我们必须利用从第一项情绪实验研究中获得的首个事实命题,把它同斯宾诺莎的相应思想联系起来;后者构成了他整个激情学说的出发点……情绪具有使个体上升到更高活动水平的动力生成作用,对这一点的实验证明,同时也是对斯宾诺莎思想的经验性证明。斯宾诺莎把情感理解为身体的这样一些状态:它们增强或减弱身体自身的行动能力,促进或限制这种能力;情感还包括这些状态的观念。”[维果茨基,1984c:102]
斯宾诺莎把欲求(appetitus)——保存自身生命的努力——视为一切生命存在者、包括人的本质。欲求表现为身体和心灵的一些特殊状态,它们被称为情感;情感增强或减弱生命存在者的行动能力(agendi potentia)。心灵的原初情感是欲望,即被意识到的欲求。得到满足的欲望引发喜悦情感,未获满足的欲望引发悲伤情感。斯宾诺莎断言,其他一切情感都源自这三种基本情感。
维果茨基虽然不是立刻,却最终赞同了斯宾诺莎的意见:“情感是整个心理发展的阿尔法和欧米伽,是它最初和最终的环节、序幕和尾声。”[维果茨基,1984a:297]
不能说维果茨基是一位始终一贯的斯宾诺莎主义者,但他努力在斯宾诺莎的旗帜下思考;在转向《伦理学》的枢纽问题——研究概念与情感的关系——之后,他生命最后几年对斯宾诺莎哲学的理解也显著加深。人的自由之钥就在这里。
情感与自由问题
维果茨基的思想始终围绕自由问题运转。他认为,同高级动物相比,自由是“文化人”远比智力更加本质的区别[维果茨基,1983:120;1984b:201]。在笔记本中,自由被定义为得到理解的情感。
“情感概念是一种主动状态,也就是自由:
自由:概念中的情感。
整个心理学的核心问题是自由……
人格发展的宏伟图景:通向自由的道路。使斯宾诺莎主义在马克思主义心理学中重新焕发生机。”[维果茨基,2018:255—256]
概念与情感、理性与激情、思维与交往(言语)的矛盾统一,是维果茨基最后几部著作的主要主题。在动物那里,理性行为同交往(它们的交往是情感交换)以及一般意义上的情感反应完全不相容。人却成功地综合、和谐结合了这些相互排斥的活动形式,并由此获得自由。
维果茨基还在世时,这一新斯宾诺莎主义的研究转向就遭到阿·尼·列昂节夫的积极抵制。维果茨基小组1931年内部会议的记录证明了这一点。列昂节夫反对维果茨基立场中的“词语中心主义”,维果茨基则责备列昂节夫低估“社会化的力量”、赋予“实践过分夸大的意义”。
列昂节夫1932年2月5日致维果茨基的一封长信保存了下来,信中充满戏剧性(那一天是列昂节夫29岁生日)。信中写道:“现在,我们作为一群在思想上彼此联结的人,正在经历一场巨大危机……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共同工作,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已经被压碎、被摧毁、被击碎了。”[列昂节夫,2003:231]
信中没有谈到分歧的性质;在晚年的1976年口述自传中,列昂节夫这样勾勒了分歧的实质:“面向未来的两条路线的对抗。我的路线:回到最初命题并沿新方向发展它们。研究实践智力(= 对象动作)……维果茨基的路线:情感倾向、情绪、感受。这些东西位于意识背后。情感的生活:由此转向斯宾诺莎。我:实践。”[列昂节夫,2005:375—376]
列昂节夫在一篇更早的回忆——推测写于20世纪40年代初——中指出,维果茨基最后的探索以事实内容丰富了理论,并开辟了新的研究可能性,但他把这一步看成对最初构想——“把生活同意识联系起来”——的偏离。维果茨基没有在对象世界、人的事务中追溯意识的起源,反而研究起内部心灵状态和情感,试图用它们解释意识。“情感?可情感并不是动力。”列昂节夫这样反驳[列昂节夫,1994:40]。
斯宾诺莎却恰恰把情感视为动力,即所有生命存在者行为的规定因素和“近因”。Unusquisque ex suo affectu omnia moderatur——“每个人的一切都受自己的情感指引”[斯宾诺莎,1993:91]。人常常是激情的奴隶。人的自由无非是掌握自己情感、由此增强“行动能力”的本领。
“情感促使人在一定方向上行动和思维。”维果茨基附和斯宾诺莎说[维果茨基,2018:473]。列昂节夫正是在这一点上同老师分道扬镳。他拒绝接受这种情感概念,也随之拒绝接受斯宾诺莎一般意义上的“人的理念”。在他看来,转向情感是个错误。
列昂节夫看到了情感同活动的联系,却以现象学方式解释这种联系:情感是“活动的体验形式”,产生于活动结果同活动动机不一致的时候。这种把情感归结为体验的解释,同斯宾诺莎把情感理解为影响身体行动能力的身体状态这一“动力生成论”概念正好相反。
除查·谢林顿和沃·坎农的心理生理实验外,维果茨基还引用了“新的情绪心理学”——库·勒温和莫·普林斯关于“情感的动力本性”的研究。“情绪的动力的、主动的、能量的方面,被视为理解情感的唯一途径;它能够对整个心理过程系统作出真正科学的、决定论的和真正因果性的解释。”[维果茨基,1984c:214]
情感并不穷尽于体验;它是“一种完整的心理生理反应,包括体验和某种行为,并构成现象方面与客观方面的统一体……因此,情绪不能扮演附带现象的被动角色。它必须做某件事”[维果茨基,1984c:214]。
情感概念由此成为一颗不和的苹果,分裂了维果茨基学派;即便那些始终留在他身边的人,也忽略了情感主题。到1933年初,这种对抗达到顶点。“维果茨基那里保留了一切,我则一切从头开始。”列昂节夫在日记中写道[列昂节夫,2005:376]。
他说对象动作、实践和“工业史”必须成为人的科学心理学的“一本打开的书”(马克思),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接下来还必须确定对象性活动的心理学研究具有什么特殊性。列昂节夫在这里遇到了问题,甚至未能说服最亲近的同事彼·雅·加里培林。1969年,加里培林痛苦地问道:“心理学中的活动问题,还剩下什么?它不过是词语的影子……心理活动本身的本性仍然无人知晓……活动概念完全被抽空了。它对任何人都不提出任何要求。”[加里培林,2004:329—330] 加里培林指出,维果茨基在向外部活动跃进后又回到意识行为,列昂节夫却开始用生理过程解释心理过程,他的学生也在从事同样的事情。
列昂节夫向实践的回归就这样结束了。
维果茨基则主张回到斯宾诺莎。在《伦理学》中,心灵的生活被描绘成情感之流。如果确实如此,科学心理学就必须从弄清情感的本性开始。当然,文化—历史心理学可以而且应当比斯宾诺莎走得更远;斯宾诺莎还不理解人的、观念性情感的特殊性3——例如对头顶星空的赞叹,或义务感,即“我心中的道德律”。然而,斯宾诺莎已经给了我们情感作为“行动能力”调节者的简单概念。维果茨基打算把这一概念变成理论心理学的“阿尔法与欧米伽”,却未能来得及完成。
永别了,斯宾诺莎……
维果茨基去世后,情感主题被移到研究的遥远边缘。情感同概念的相互关系几乎完全退出人们的视野,与之一起失去的还有“整个心理学的核心问题——自由”。
档案笔记表明,列昂节夫认为维果茨基提出的问题“原则上无法解决”,会把学派引进死胡同。“他〔维果茨基〕试图在自己的‘斯宾诺莎’中解决它,我对这些尝试了解得不够。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在情感—智力这一反向运动的意义上得到解决。它也不可能得到解决。”[列昂节夫,1994:39]
翻开鲁利亚或加里培林的普通心理学讲义,你会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情感主题,连“情感”一词也几乎不出现。列昂节夫的讲义确实谈到情感,但他所接受的情感概念——把情感视作事物和情境的“标记”——同斯宾诺莎在《伦理学》中提出的概念毫无共同之处。谈论情感时,斯宾诺莎的名字没有出现(列昂节夫的其他讲义同样如此);这里没有老师维果茨基思想的任何痕迹,可能显得更加奇怪……
原因在于对心理学对象的看法发生了变化,对心理本性的理解变得更加狭窄而片面。列昂节夫(以及程度更甚的加里培林和伊里因科夫)把活动的定向机能、认识过程和外部世界的形象推到首位。心理的工作实质上被归结为认知活动。情感留在浓重的阴影中,留在月球的另一面。列昂节夫的心理演化图景——感觉—知觉—智力—意识——中同样没有给情感留下位置。这完全合乎情理,因为用列昂节夫的情感概念解决不了自由问题(如果还会提出这个问题的话)。
20世纪60年代初,埃·瓦·伊里因科夫计划再次转向斯宾诺莎。然而,在他的斯宾诺莎主义研究中——甚至包括对自由问题的研究!——伊里因科夫既没有触及情感主题,也没有触及概念与情感的相互关系问题,而后者构成斯宾诺莎《伦理学》最后三部分的生命神经。伊里因科夫在心理学著作中也完全不考虑情感,彻底忽略了它们。与此同时,在把心理解释为周围外部世界中的定向活动形式方面,伊里因科夫走到了逻辑终点,比列昂节夫更加坚定、更为一贯。
按照伊里因科夫的看法,心理的基本单位是感性形象。从主体方面看,形象是“经过个别修正的外部行动图式”;从客体方面看,形象是世界中被卷入活动过程的事物的空间“轮廓”。“对物的这些外部轮廓——无论是目标,还是通往目标途中的手段—障碍——的直接感觉,就是形象,就是心理活动的细胞形式,就是它的简单抽象图式。”[伊里因科夫,2009:98]
伊里因科夫没有重视一个简单事实:任何心理形象都带有正面或负面的情绪色彩。一个不引起任何情感、在情感上保持中性的对象,不会留下心理痕迹,也不会留下任何形象。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对象。心理形象是活动着的身体在情感状态中对某个外部活动对象的反映(表象)。
“以下我们把人的身体的这样一些状态(affectiones)称为事物的形象:这些状态的观念把外部物体表现为呈现在我们面前,尽管它们并未传达物体的形状。”[斯宾诺莎,1993:60] 换言之,心理形象无非是表现某个外部事物的情感;而这种表象不必同事物本身相似(比如,针刺的痛感没有“传达”刺或针的形状,却是一个完整的感性形象)。
从心理学观点看,生命就是在对象性活动过程中彼此更替、不断产生又不断消退,并调节活动强度的情感之流。按照斯宾诺莎主义的理解,心理学是研究情感生产(在对象性活动过程中)和情感交换(在交往过程中)的科学。
列昂节夫描绘了心理的种系发生的宏伟图景,伊里因科夫则以盲聋儿童教育为例,创立了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个体心理形成构想。这两种情况下都没有为情感留下位置。
按照列昂节夫的看法,心理始于感觉——对非生物性刺激的定向反应。伊里因科夫则把“有组织的感觉系统——形象”作为心理史的起点。他认为,儿童出生半年后开始伸手够母亲的乳房,这时才产生“第一种具有心理形式的行动”[伊里因科夫,2009:96]。
动物身体从出生起就会运动,因此心理是它与生俱来的。人的婴儿却不会运动,所以他是无心灵的身体。有一种存在者既没有外部世界的形象,也完全不会在其中定向,可以说它有心理吗?
自然赋予我们的只有保证新陈代谢的纯生理机能。“心灵”稍后才同外部事物的第一个形象一起产生。大脑获得这个形象后便开始执行心理机能,转变为身体在外部环境中开展对象性活动时进行定向和管理的器官。
这就是伊里因科夫笔下人的心理的个体发生。不知为何,他把斯宾诺莎视为自己这一构想的先驱4。可是,在斯宾诺莎看来,感性形象无非是生命身体的一类特殊情感,它们反映着同生命身体相互作用的外部物体的状态。
“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事物的形象就是人的身体本身的状态(humani corporis affectiones),换言之,就是人的身体受到(afficitur)外部原因作用而产生的情感;这些情感使身体倾向于采取某种行动。”[斯宾诺莎,1993:109]
伊里因科夫把心理归结为外部事物形象的形成,这一定义把摆脱被动情感即“激情”的自由问题一笔勾销了,而这正是《伦理学》作者试图解决的问题。
从心理活动领域中被划掉以后,情感自动落入生理过程范畴。照此看来,斯宾诺莎思考“情感的起源与本性”(《伦理学》第三部分标题)时闯入了生理学领域,追随他的维果茨基也转行成了生理学家……
19世纪末,威·詹姆斯和卡·兰格奠定了从生理学解释情感的基础;后者同伊里因科夫一样,也自认为是斯宾诺莎思想的继承者。维果茨基未完成的手稿对情感的“机体论”作了有力批判(遗憾的是,这篇手稿在伊里因科夫生前没有发表)。
人类婴儿会体验情感吗?斯宾诺莎无疑会对这一问题作出肯定回答。维果茨基则明确写道:“情感开启儿童心理发展和人格建构的过程,又为这一过程收尾,从而完成并冠冕人格的整体发展。”[维果茨基,1984a:296]
在伊里因科夫看来,原初情感中除了赤裸裸的生理作用什么也没有。“新生儿在这里完全像一株植物。他暂时依靠新陈代谢的‘外部’条件‘自行来到他面前’——母亲——而生活。他还不是动物,这里也根本不需要心理……儿童既没有形象,也没有心理,原因很简单:他虽有有机需求(母乳),却没有对母乳的需要——就像植物一样。他不是进食的主体,只是喂养的客体。”[伊里因科夫,2009:94—95]
婴儿确实要由人喂养,可他只有饿时才吃;如果吃饱了或生病了,就会躲开食物、把它吐出来并哭闹——主动地不吃。你倒试试喂饱这个“客体”……植物却不会转开叶子,也不会把水吐出来,无论浇多少水都一样。伊里因科夫所接受的心理定义,就这样造成了对最普通事实的理论盲视。
儿童吸入第一口空气时就会哭喊,几个星期后就会微笑,不久便开始回应成人的情绪、保持视觉接触、玩拨浪鼓等等。做这一切的是一个没有心灵的存在者?一株人形植物?
只要承认情感而不是形象才是我们寻找的心灵“细胞”,人—植物的幻影便会立刻消散(感觉主义者拉美特利把自己的论著题为《植物人》——L’Homme Plante)。欲望、喜悦和悲伤这组三种情感形成了最原始、却已经完整的主体性,即“自身”、das Selbst。心理学家如果拒绝承认这些自然情感(“想要—不想要”、“愉快—厌恶”)不仅是物理现象,也是心灵现象,就会切断理解心理发生及其最初来源的可能性,更不必说人格自由这一“顶峰”问题——这里的自由被理解为主动掌握自己的情感和交往关系。
斯宾诺莎主义的幽灵
启蒙运动初期,各种自由思想家和无神论者开始被称为“斯宾诺莎主义者”。皮埃尔·贝尔早在自己著名的《辞典》(1697)中激烈反驳斯宾诺莎主义者时就注意到,他们很少有人认真研究过斯宾诺莎的著作。这完全是真话。此后,不知有多少人自称“斯宾诺莎主义者”……
不久前,在阿·尼·列昂节夫家中档案开展研究的叶·叶·索科洛娃向世人揭示:列昂节夫也是斯宾诺莎主义者。原来,列昂节夫没有大量引用斯宾诺莎,而且周围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却“使斯宾诺莎主义在马克思主义心理学中重新焕发生机”[索科洛娃,2019:654—673]。索科洛娃仿效自己的老师,也没有深入斯宾诺莎文本,只限于引用几句话“作说明”。从“激进启蒙运动”时代以来,这就是典型斯宾诺莎主义者的 modus operandi。
当然,这样的斯宾诺莎主义者也能够从斯宾诺莎那里汲取某种宝贵而重要的东西。索科洛娃正确地指出了一元论原则、决定论原则,以及把对象性活动理解为心理的实体。这一切的确存在于斯宾诺莎那里,而且不只存在,还处在其学说的基础上——同样也处在马克思学说的基础上。
既然马克思对同一套原则作出了更好、更鲜明的阐发,列昂节夫为什么还需要请斯宾诺莎来助阵?叶·叶·索科洛娃不知为何没有提出这个简单问题,更不必说斯宾诺莎与马克思在理解活动和心理方面有何差别这一困难问题。在她那里,复活的斯宾诺莎仍是列昂节夫青年时代由德波林领衔的“马克思主义教区神父”所说的那个“没有胡子的马克思”。
顺便说一句,马克思本人从未想过把自己视为斯宾诺莎主义者。他赞扬法国唯物主义者把斯宾诺莎同17世纪其他形而上学家一道“击败”了。《神圣家族》说,贝尔已经“驳倒斯宾诺莎”,并通过撰写形而上学史见证了形而上学的死亡[马克思、恩格斯,1955:139—141]。马克思认为,没有任何必要复活形而上学家的“醉醺醺的思辨”。不妨回想一下,他曾对大卫·施特劳斯作过多少尖刻的嘲讽;后者在试图复活斯宾诺莎主义时“陷在实体的粪坑里”。
叶·叶·索科洛娃所阐述的斯宾诺莎主义,实质上是拙劣地化装成斯宾诺莎的马克思主义。其中完全没有斯宾诺莎所特有的东西。心理学的位置被认识论碎片占据了。真正包含斯宾诺莎心理理论的《伦理学》后三部分,索科洛娃追随列昂节夫完全忽略了;她连一个字也没提情感……不清楚这种斯宾诺莎主义给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带来了什么新东西:后者早已熟悉一元论、决定论和活动原则。没有必要为此复活斯宾诺莎。
准确得多的说法是,阿·尼·列昂节夫在心理学中复活了马克思主义。因为在斯大林时代关于人的科学中,马克思主义与其说活着,不如说死了——它退化成一句死话,只适合拿来敲打科学工作者的脑袋,其中也包括维果茨基这样的真正马克思主义者。
只有维果茨基转向了《伦理学》中发展出来的情感理论,把它视为“一座为新研究照亮道路的灯塔……不仅是方法,而且斯宾诺莎激情学说的内容本身,也被当作沿新方向——理解人的方向——开展研究的指导原则”[维果茨基,1984c:297—298;着重为我所加。——安·迈]。
这才是现实的、活生生的心理学家的斯宾诺莎主义,而不是用两三个哲学原则捏成的斯宾诺莎主义幽灵。所有维果茨基继承者那里,无一例外地完全缺少具体的“斯宾诺莎激情学说的内容”。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号召,甚至没有看一眼“斯宾诺莎的灯塔”。
《伦理学》解决的是情感与概念的相互关系问题,这一问题提供了通向“自由,或心灵的福乐”的钥匙。列昂节夫关于概念、思维和理性行为的讲义不提情感,正如他关于情绪和情感的讲义只字不提理性概念或人的自由。列昂节夫引用“弗洛伊德学派文献”、弗雷斯和皮亚杰讨论情绪本性——仿佛世上既没有《伦理学》,也没有维果茨基的《情绪学说》。
伊里因科夫讨论斯宾诺莎对思维本性的理解,甚至讨论斯宾诺莎的自由主题(!),却没有一次提到情感。《辩证逻辑》第二篇论文中,被生活的一切激情俘获的斯宾诺莎式的人——“如同大海中的波浪,被相反的风吹来吹去,不知道自己的结果与命运”[斯宾诺莎,1993:129]——变成了扫描外部物体几何轮廓的“思维着的身体”。“完整意义上的人”5只剩下一具逻辑骨架,一个“可怜的约里克”……
同阿·尼·列昂节夫和埃·瓦·伊里因科夫之名联系在一起的苏联心理学发展路线,取得了许多出色发现;然而必须承认,它远远偏离了列·谢·维果茨基思想沿此前进的斯宾诺莎主义“情感—概念”主干道。维果茨基在理论演化中不断接近斯宾诺莎,维果茨基学派却只会离斯宾诺莎越来越远,最终通过米·格·雅罗舍夫斯基之口同他永远告别。
维果茨基给未来心理科学留下的遗嘱,是创立一种延续斯宾诺莎事业的现代情感理论。不过,这还不够。维果茨基说,心理学需要自己的《资本论》。必须从情感概念中推导出心理生活的本质形式,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从简单商品概念推导出商品交换的形式。必须像大自然母亲当年所做的一样,在理论上从情感这个“细胞”培育出心理的演化之树。只有这样才能确信,这个“细胞”确实是原初的、普遍的,可以说是“干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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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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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诺莎的哲学属于另一个世纪——机械决定论凯旋、毫不妥协的理性主义占统治地位的世纪——而且与维果茨基(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是斯宾诺莎的热情崇拜者)的期望相反,它无法解决那些需要新方法论的问题”[雅罗舍夫斯基,1993: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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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三年后以英译本出版:[Luria, 1932]。俄文版直到下一个世纪才问世:[鲁利亚,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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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举他对美与丑的论述为例就够了:它们是“由神经感知的运动”,会有益或有害于健康。参见[斯宾诺莎,1993: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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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苏尔马瓦甚至试图把伊里因科夫这种虚假的斯宾诺莎主义描绘成一场“心理学革命”[苏尔马瓦,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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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果茨基喜欢引用哈姆雷特形容父亲的这句话。他追随歌德,断言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把莎士比亚翻译成了概念的语言。 ↩
原文信息
版本:Концепт: философия, религия, культура, т. 6, № 2 (2022), с. 7–19.
原文:Учение_Спинозы_об_аффектах_в_культурно_исторической_психологи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