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迈丹斯基
引言
马克思主义始于反抗哺育了它的黑格尔哲学。马克思回忆说,1845年,他和恩格斯在布鲁塞尔决定“清算我们从前的哲学信仰(Gewissen)”。1黑格尔主义的根本错误,在于相信观念统治世界,而整个人类历史不过是纯粹观念的某种“异在”。所以,马克思和恩格斯打算把哲学颠倒过来——把哲学连同它那“醉醺醺的思辨”从“历史科学”(Wissenschaft der Geschichte)中驱逐出去,以唯物主义方式如实描绘现实。
哲学的对象被缩小到“纯粹思想的王国”。恩格斯宣称,在“实证科学”把哲学逐出自然界和历史之后,Das Reich des reinen Gedankens是哲学唯一还能分得的领域。2研究思维过程的规律——形式逻辑和辩证方法——就是哲学家唯一能够有益于事业的工作。其他一切“哲学家当”对科学认识现实都已毫无用处。
然而没过多久,格奥尔基·普列汉诺夫及其学生就让哲学复活为研究一切事物的科学,即“对自然界和生活的一般综合观点”。3此后,仿照孔德或欧根·杜林绘制哲学世界图景,成了苏联辩证唯物主义最喜爱的活动。
青年埃瓦尔德·伊里因科夫试图让马克思主义哲学回归自己的根源,把它的对象限制在“纯粹思想”领域。伊里因科夫和瓦连京·科罗维科夫所写的哲学对象提纲在莫斯科大学引发了一场激烈风波,二人随后都被调离哲学教学岗位。尽管如此,伊里因科夫始终坚持把哲学理解为关于观念的科学,理解为“观念的东西的辩证法”。
I
人们通常认为,观念只能存在于头脑和心灵中,而不能存在于现实中。在日常语言里,“观念的”成了“心理的”的同义词,同作为可触摸、可感知现实的“实在的”相对立。然而,柏拉图考察人类心灵的内容时,却发现了两类不同的现象:除了像漏壶或流鼻涕一样不断流失的事物感性形象,4还有某种持久而普遍的东西。伊里因科夫把柏拉图的eidê解释为:
个人从中觉醒而进入自觉生活的那个文化的普遍规范,也是他必须内化为自身生命活动之必要法则的要求。5
数学真理和逻辑范畴、道德律令和国家法律、艺术风格和语言的语法秩序——所有这些现象都是严格意义上的观念的东西。它们构成了一个独特世界,人从出生之时起就一头扎入其中。这是体现于各种对象性形式——从儿童玩具直到神庙和金字塔——之中的社会关系世界。人本身,即思维主体或“自我”,也是观念的东西。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6它表现于个体的自然身体和心理之中。
伊里因科夫追随马克思,在社会关系的结构中寻找理解观念的东西之本性的线索。他的《观念东西的辩证法》公开以马克思的《资本论》为依据,尤其依据第一章对商品交换过程中的价值形式所作的分析。在伊里因科夫看来,价值形式是“观念性的一般典型和特征性情形”。7
商品只有在另一商品的有形“镜子”中,才能表现自己的价值。8马克思把这种反映式的价值表现称为“观念的或被表象的形式”——与商品“感性可感知的现实有形形式”相对。9
《资本论》俄文权威版把vorgestellte Form译成“仅仅存在于表象中的形式(forma, sushchestvujushchaja lish’ v predstavlenii)”。译者伊·伊·斯克沃尔佐夫—斯捷潘诺夫显然把观念的东西视为纯粹主观的、想象的现象。马克思下一句写道,商品对金(金的货币形式即价格)的关系可以说“只在它们的头脑中存在”(in ihren Köpfen spukt)。请注意,这里说的是事物——商品本身——的“头脑”,而不是商品所有者即人的头脑。
伊里因科夫在纠正这一“令人遗憾的不确切译法”时说明,我们面对的是经济现象,而非心理现象。马克思写的是商品之间完全现实的关系,而不是人的头脑对商品价值的主观感知。当然,没有人的头脑参与,商品交换就不可能发生。然而,价值不是在头脑中得到表现,而是在金中……现有译文实际上抹去了马克思在价值与其货币表现即价格的关系中揭示的客观辩证法。德语词vorgestellte在这里并不是主观心理意义上的,而是采取了俄语和德语中同代表、表现相联系的意义。10
《观念东西的辩证法》还列举了客观的观念表现的其他例子。外交官代表自己的国家,词语象征性地表现事物,身着白衣的芭蕾舞演员表现小天鹅。所有这些,都是在人的集体意识和社会意识的形式中对现实世界的表现。但如果认为观念的东西本身就是社会意识的一种形式,那就错了。11恰好相反:社会意识是观念的东西的一种存在形式。它是观念现实的最高形式,是本来面目的、in puris naturalibus的观念的东西。
观念的东西按其本性是无限而永恒的(“柏拉图定理”),因此不可能是有限存在者——无论某个个人还是整个人类——的属性。对伊里因科夫来说,观念的东西是自然或物质本身的属性,正如斯宾诺莎的Cogitatio——首字母大写的思维。
物质始终具有思维,始终思维着自身……正如把物质视为实体时,不存在没有物质的思维一样,把思维视为物质的属性时,也不存在没有思维的物质。12
人本身连同他的全部事业和思想,人类社会的整个历史,都是自然永恒存在的一个环节和片段,是“闭合世界物质普遍循环的必要环节之一”。13
伊里因科夫在自己的第一部著作《精神宇宙论》中论证了这一命题。他认为,思维存在者的使命是抵抗熵。他们必须牺牲自身,使逐渐冷却的宇宙返回最初的火焰状态。“思维精神”的死亡因而成为创造行动:新宇宙以及其中某种新的理性生命由此诞生。《宇宙论》中没有出现“观念的东西”这个术语,它在伊里因科夫的第一部著作《马克思〈资本论〉中抽象和具体的辩证法》中也不占重要地位。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哲学家才接近建立自己关于观念的东西的观点。不过,地理学家伊戈尔·扎别林在伊里因科夫生前回忆说:
在私下交谈中,我成功说服我的哲学家朋友埃·瓦·伊里因科夫,从广阔的世界观角度深入研究观念的东西问题。他以特有的深刻性和独创性完成了这项任务。结果,苏联文献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篇大文章《观念的东西》,刊于《哲学百科全书》第二卷(1962年),由此终结了这一领域的“百科全书式沉默阴谋”。14
的确,此前马克思主义哲学实际上从未研究过观念的东西这一范畴,尽管任何一本辩证唯物主义教科书都会提到它——就在第一章讲述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伟大战斗的地方。辩证唯物主义者在规定观念的东西的本性时,只满足于仪式性地引用《资本论》第二版跋中的话:
观念的东西无非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15
坦率地说,这一定义并不十分深刻。像拉美特利或卡巴尼斯这样的感觉论者也很容易写出同样的公式。这里丝毫没有马克思主义特有的历史主义,也没有《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意义上的“实践唯物主义”。“移入”和“改造”的比喻无助于澄清问题。
伊里因科夫在评论这一定义时说,不能以自然主义方式理解“人的头脑”;离开马克思反对黑格尔的论战语境,马克思对观念的东西的定义就会“失去具体含义”。16伊里因科夫非常明白,逐字理解马克思这一定义,正好帮了巴甫洛夫学派“自然主义者”及其辩证唯物主义盟友的忙。有一次,伊里因科夫同朋友交谈时把这一定义套在一种观念现象上:“爱情就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性欲。”这句玩笑大受欢迎,流传开来。
伊里因科夫经常援引斯宾诺莎说,一个好的定义必须表现被定义事物的动力因(causa efficiens)。然而,无论从自然主义意义还是文化—历史意义上理解“头脑”,人的头脑都很难成为观念的东西的原因。马克思主义对观念的东西所作的具体定义,必须“从人的对象性实践活动过程中理解观念的东西的诞生行动”。17头脑并不是主体,而只是这一“物质移入”过程的仆人和工具。真正的主体是人类劳动。人把所有事物纳入自己的劳动活动范围时,它们都会获得“观念性的印记”(伊里因科夫的说法)。事物隐蔽的本质、事物存在的原因和规律,随这一观念性印记而显露出来。
要使事物本质的表现达到观念上的纯粹,某个别的事物的自然身体就必须成为这种表现的材料。事物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另一事物,后者便成为它的符号。观念的东西就是物质的东西本身,只是按其本质被翻转了过来。
观念的东西没有给事物的本质掺入任何东西;正因如此,人们很容易把观念的东西当成这种本质本身(唯心主义)。以绝对“透明”的方式表现事物的本性(动力因),是思想的特征形式。伊里因科夫坚持认为,绝不能把任何只把握事物外部特征的主观知觉,或“个人转瞬即逝、完全私人、对另一人没有任何普遍意义的心理状态”,都归入观念的东西这一范畴。从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以来,古典哲学所谓“观念”,指的是充分且普遍有效的思维形式。
然而,此后(完全沿着洛克、贝克莱、休谟及其后继者的片面经验主义路线),“观念”一词及其派生形容词“观念的”,再度变成任何心理现象的简单统称,甚至用来指个体“自我”转瞬即逝的心理状态;这种用法也获得了足以维持稳定传统的力量,而且正如我们看到的,一直延续至今。18
经验主义者摧毁观念与感性形象的分界,便不仅失去解决观念的东西问题的能力,甚至失去正确提出这一问题的能力。当年黑格尔曾讽刺说,英国人“把一个简单形象——例如狗的形象——称作观念”。19既然如此,他们也很难否认这条狗的头脑里有观念。此类“观念”的次序和联系,显然同事物的次序和联系毫无共同之处,也同柏拉图称作“城邦”(politeia)的现实社会纽带毫无共同之处。前者是联想关系,是“知觉的被动次序”(黑格尔);后者则是逻辑的、能动的因果关系。
我们心灵内容的二重性,是因为人的心灵服务于两个主人:它既操持人的有机身体的生命活动,也操持社会的文化生活。身体用感觉(光觉、听觉、肌肉感觉等等)支付心理的劳动报酬,社会则用观念支付。观念的东西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社会现实、文化现实和历史现实。
只有在个人按照人类先前发展赋予他的形式从事活动的地方,观念的东西才会出现。人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存在一个观念的活动层面……20
因此,观念的东西无非是事物的形式,不过它存在于事物之外,即存在于人之中,采取人的活生生活动的形式,采取人的活动在社会上被规定的形式。21
在伊里因科夫那里,观念表现的逻辑结构如下:事物A的本质反映在事物B的自然形式中,而充当镜子的事物B的本性丝毫不会同它所表现的事物A的本性混合。
这个镜像比喻相当有条件。镜子从外部被动地反映对象,观念反映却把握对象的实质,并且是以该对象为对象的活动形式。在这个意义上,伊里因科夫把观念的东西规定为“对象的主观存在”,或者“外部事物在主体活动中形成阶段的定在22”。23人的活动之外,没有任何观念的东西。
物质只有在思维这一“绝对最高”的发展阶段,24才能达到观念上的自我表现。在物理世界中,永恒无限的自然规律通过运动中彼此规定的无限事物(物体)系列,间接得到实现。在观念世界中,同样的规律则由一个特殊的有限事物直接、径直地实现;这个事物用斯宾诺莎的话说,依照其他一切事物的本性,ex analogia universi而行动。这种普遍的活动形式,是“思维着的物”(res cogitans)的独特特征。
在自然本身中,人们无法直接看到事物的“纯粹形式”,即事物自身特有的结构、组织和运动形式。在“尚未人化的”(neochelovechennoy)自然中,事物本有的形式和尺度,总会因同其他同类事物多少具有偶然性的相互作用而受到“阻碍”“复杂化”和“扭曲”。人在实践中抽取事物本有的形式和尺度,并在活动中以这一形式为准则。25
在物理世界中,每个事物的本质都只能得到部分实现。它实现的性质和程度取决于环境与无数外部因素,其中有些帮助事物显露本质,另一些则阻碍事物实现自己的潜能。这就是为什么这里观察不到观念上纯粹的线条和形式。个别事物只能接近自己的理想状态,却永远无法在现实中达到它。
正如市场中迟早会出现一种能够充分表现其他一切商品价值的观念商品—等价物,自然界中也必然会出现某种事物,其运动形式——劳动——使它能够充分表现任何事物的本质。劳动着的人剖开定在的血肉,显露事物的本质,并把它同所属事物本身分离开来,以观念上纯粹的形式表现出来。人清洗并吸收其他一切事物的本质,把它们转化成自己活动的形式。只要事物A的本质在事物B的活动领域中获得这种独特的异在,26我们就遇到了观念的东西这一现象。
活动过程一旦停止,观念的东西便物化、凝固于各种对象性形式之中。只有以新的、“解除对象化的”活动作用于文化对象,它才能再次复活并被把握。
因此,对观念的东西的定义是严格辩证的。它是那种不存在、同时又存在的东西;那种不以外部的、感性可感知的事物形式存在,却同时又作为人的能动能力而存在的东西。它是存在,却又等于非存在;它是外部事物在主体活动中形成阶段的定在,采取事物的内在形象、需要、冲动和目的的形式。所以,事物的观念存在不同于它的现实存在……因此,观念的东西是对象的主观存在,或者它的“异在”,即一个对象在另一对象之中并通过另一对象而存在;黑格尔正是这样表述这一情形的。27
这些对象本身是物质的。世界上除了运动着的物质,什么都不可能存在;伊里因科夫重复列宁这句神圣公式。观念的东西只是物质事物的独特联系,是物体在劳动过程和劳动创造的文化中的特殊运动形式。它是借助其他事物能动地表现(反映)事物本性的方式。
世上没有任何事物的自然身体不能让观念的东西“栖居”,同样,任何事物的本性都可以用观念形式表现。我们的思想和观念同自然本身一样丰富多样。人是世界的观念“镜子”,即speculum mundi。从基本粒子直到恒星和星系的整个无限宇宙,都转化为人的“无机身体”。人类劳动制造的人工制品,可以说是自然的“货币”。每个事物的本质和自然规律都同人工制品交换,并从中获得自己的观念表现。
伊里因科夫把美感视为一种表现是否具有观念性的指标。发达的审美感受(创造性想象、幻想等等)使人能够先于专门的逻辑分析,直观发现普通感官无法看到的事物根源。
人们以美的形式把握事物的“自然”尺度。在事物的“自然”形式中,也就是在本来面目的自然中,这一尺度从不以纯粹表现、以完全“透明”的方式出现;只有通过人的活动,在文明的蒸馏器中,也就是在“人工创造的”自然中,它才会如此出现。28
天然感觉器官扫描事物的外部轮廓;想象则使我们能够透过这层“宇宙外壳”,看到事物的内部联系。美是事物外观同其基因型,或者用青年马克思的话说,同其Gattungswesen(类本质)相符合的尺度。
动物在外部事物中只看到符合自身有机需要的东西。审美上得到发展的人则从事物自身实体的立场感知事物本身,排除一切附带而无价值的东西。“擦掉偶然的线条——你就会看到:世界多么美好。”29
艺术创造并发展感性知觉最精致的形式。伊里因科夫以长篇论文《论幻想的审美本性》,分析人的两种观念活动形式——艺术形式和科学理论形式——之间的关系。30他研究了创造性想象在科学认识过程中的功能。他反对黑格尔把艺术和艺术想象看作低于科学的活动形式。但另一种主张(由谢林和德国浪漫派提出)——认为艺术感受优先于推论思维——对伊里因科夫来说同样不可接受。这两个观念现实领域连同第三个领域——道德领域——拥有平等权利,而且相对于人类生活的实体同样都是派生的;这一实体就是劳动,即实际改造外部世界和人在社会关系中的自身的过程。
II
伊里因科夫1962年的文章《观念的东西》引发了激烈争论。许多人把承认观念形式具有客观性视为黑格尔主义,视为纯粹的唯心主义。不过,直到20世纪60年代末,第一篇批评伊里因科夫观念的东西学说的文章才出现。发起攻击的是当时鲜为人知的哲学家大卫·杜布罗夫斯基。在他看来,每一种感觉、脑中事物的形象,乃至任何“体验”(perezhivanie),都是观念的东西。例如,当我看到一棵树时,树的作用会在我的大脑中形成某种神经动力系统;它负责产生我所体验到的树的形象,后者并不是物质反映,而是严格意义上的观念反映。这种观念反映是主观现实,是以纯粹形式向我呈现的信息;它仿佛同自己的物质基质分离,而这个基质就是外部作用此刻在我脑中激活的神经动力系统。31
既然观念的东西是一种特殊信息,杜布罗夫斯基便把最终解决观念的东西问题的责任交给控制论。控制论将依靠神经生理学和数理逻辑的资料,破译“主观现象的神经动力编码”,模拟思维、交往和其他观念过程。
从这一观点看来,观念的东西完全失去客观性,变成“主观的东西”的十足同义词,成为它沉默的影子。观念的东西是“脑神经动力结构”的属性,而这些结构才是客观现实。
杜布罗夫斯基的论证充满对当代自然科学成就的援引。他谨慎地避开政治经济学,不试图跟随伊里因科夫走进《资本论》的迷宫,却仍希望考察马克思的观念的东西概念。例如,如果杜布罗夫斯基宣布,作为“商品的观念存在”(ideale Dasein der Ware)的价格是一种主观现实,那就很难再把马克思同凯恩斯区别开来。如果有人建议控制论专家冒险去破译价格或其他观念价值形式的神经动力编码,人们只会把他当成十足的蠢材。
新潮的神经控制论外衣下面,藏着一种古老的唯物主义观念:心灵是身体(尤其是大脑)的属性。我们可以把这种唯物主义称作身体唯物主义,以区别于实践唯物主义;后者把人的对象性活动、社会劳动视为一切观念现象的实体。
三个月后,《哲学问题》发表了伊里因科夫对杜布罗夫斯基的回应。32奇怪的是,其中没有出现“观念的东西”这个术语,尽管文章讨论的是人格和才能这类纯粹观念的对象。伊里因科夫欣然承认,一切心理功能都由大脑实现,自然也都有其“神经动力结构”方面的对应物。这些脑结构又部分由遗传决定,部分由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决定。
问题在于,能否把这些结构视为人的观念活动形式的最初源泉、“实体”。伊里因科夫给出否定回答,并援引一个简单的“经科学证实的事实”:在生物进化过程中,生物活动的“自由度”越来越多,它们的行为对神经节结构的依赖也相应减少。个体的发展水平越高,其行为越少由遗传规定的刻板模式(本能)决定,而在其一生中形成的行为图式越丰富——这就是本来意义上的心理的东西。
在人身上,这种自由达到最大限度,获得了对遗传脑结构的完全独立。只有当脑活动图式彻底而完全由人工制品所表现的事物本性规定时,最高的观念心理功能才会形成。这些功能不是通过染色体遗传和传播,而是通过劳动创造的事物的文化形式。
只有在这片土壤上,在文化的土壤上,真正的独创性、真正的也就是人所特有的个体性才会开花;科学语言把这种个体性称为人格。33
早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伊里因科夫便开始参与由亚·伊·梅谢里亚科夫主持的扎戈尔斯克盲聋儿童实验。在这里,人格形成的过程被拉长在时间中,使人能够仿佛通过慢镜头亲眼看到观念的东西诞生的时刻——人的自我如何出现。
在伊里因科夫看来,人格全面而和谐的发展,是世界历史的最终目的和意义。他在《论偶像与理想》中追踪了完美人格理想在人类历史中的变形。作者的构想令人想起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美的理想”穿行于各种心灵和国度,每次同现实发生新的碰撞之后,都证明并改善自身。
伊里因科夫与杜布罗夫斯基的第二轮论战原本可能在七八年后发生,但《观念东西的辩证法》在伊里因科夫生前始终未能问世。34作者去世后,这部手稿终于发表,但《哲学问题》的编辑不知为何删掉了几乎所有针对杜布罗夫斯基的批评。
米·亚·利夫希茨的手稿《论理想与实在》发表后,事情有了另一种转折。这篇文章同样在作者去世后删节发表。35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属于苏联第一代哲学家。他奇迹般地熬过了斯大林时代的“讨论”;用利夫希茨自己的话说,那时“论证听起来像地雷落下的声音——来自地狱的问候”。伊里因科夫自20世纪50年代初就认识利夫希茨,二人一直友好交往到伊里因科夫生命终结。很难理解,为什么利夫希茨直到朋友去世以后,才开始关于观念的东西的“对话”。
他把理想看作感性可感知事物的某种“极限”——事物可以无限接近却永远不能达到的“现实抽象”。其实,这正是“理想”一词在日常语言和科学语言中最常见的含义:想象的典范,某项工作或某类事物的完美顶点。马克思以及继承他的伊里因科夫所谓观念的东西,是表现现象(能动的quid pro quo,把自身“观念地设定”为他者,反之亦然);利夫希茨对这一现象兴趣不大。
任何对话或论战,只有双方讨论同一对象时才有意义。一切分歧都预设某种默契,至少预设双方对词义的共识。然而,利夫希茨一开始“对话”就改变了术语的含义。他的“理想”与伊里因科夫的“观念的东西”之间的共同之处,就像大犬座同“人类最好的朋友”之间的共同之处一样少。伊里因科夫在人类活动世界、在人们现实的对象性实践关系中寻找观念形式,利夫希茨的思想却盘旋于“理想气体”“理想晶体”之类抽象世界。
不同于杜布罗夫斯基,利夫希茨试图诉诸马克思的著作,从中发现Ideal与Ideelle的区别。他抱怨俄语没有两个术语来表达这两个范畴的差别(甚至是“对立”)。
Ideelle意指心理的、存在于头脑中的、非物质的东西……马克思的Ideelle被译成“观念的”,但它指的是我们头脑中的观念,指属于意识的某种心理的东西。伊里因科夫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而给出的所有精彩引文,所涉及的都不是理想,而是人的思想内容;这些内容可能是理想的,也可能根本不理想。在所有这些引文中,马克思用的都不是Ideale,而是Ideelle。36
利夫希茨在这里错了。其实,他甚至没有费心核对这些“精彩引文”。例如,看看《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的这段话:
Indem die Konsumtion das Bedürfnis neuer Produktion schafft, also den idealen, innerlich treibenden Grund der Produktion, der ihre Voraussetzung ist. . . . [D]ie Konsumtion den Gegenstand der Produktion ideal setzt, als innerliches Bild, als Bedürfnis, als Trieb und als Zweck.37
可见,形容词ideale在这里出现了两次,而且恰恰采取了利夫希茨归给ideelle的含义:预先设想尚未成为现实的东西;“存在于观念中”、尚未物化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人的活动的“内在形象”和“目的”。马克思关于ideale的对象性实践概念由伊里因科夫继承,它与利夫希茨关于理想的静观—审美概念绝不相容。
马克思用斜体标出了典型的黑格尔术语“观念地设定”。利夫希茨阅读著名的《资本论》原稿《导言》(Einleitung)时竟会漏掉这一点,令人费解。伊里因科夫在《哲学百科全书》的《观念的东西》条目和《辩证逻辑》中都引用了这段话。消费劳动产品是生产本身内在的观念环节。在消费过程中,人不仅现实地再生产自己的劳动力,而且观念地生产人的生命活动形式本身,也就是创造具有某种形式的对象、按照它在社会有机体中的作用和功能有目的地使用它的能力。对象作为生产的结果,以社会生产行动者即人的活生生的能动能力形式观念地存在,也就是作为人的活动的内在形象、需要、冲动和目的而存在。38
如果伊里因科夫关于观念的东西的活动论概念事实上产生于对《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资本论》的逻辑分析,那么利夫希茨用来装饰其观念的东西著作的十来条引文中,没有一条使用了Ideale这个术语。如果他阅读马克思著作时发现过哪怕一条直接文本证据,支持自己把理想解释为“某种只能通过无限接近来达到的标准或范型”,39他恐怕绝不会放过援引这位“教父”作证的机会。
在我看来,利夫希茨认为伊里因科夫很少注意Ideale与Ideelle两词的区别,完全有道理。另一回事是,这两个术语绝不像利夫希茨援引谢林(显然是找不到更好的证人)所说的那样直接对立或“相反”。实际上,马克思把这两种“观念性”都同现实对立起来。与此同时,Ideale与Ideelle又相互接近,表现同一种社会关系的两个不同方面(例如消费对生产的关系,或商品对货币的关系)。
除此之外,利夫希茨对伊里因科夫的攻击建立在纯粹误解上。由于某种不明原因,他认为伊里因科夫把观念的东西限制在社会意识领域。但后者根本没说过这种话。是利夫希茨自己“通过引文的代数变换”得出了这一结论。40随后,他把“对话”的主要篇幅都用来反驳自己的误读。
伊里因科夫多次重复,观念的东西是对象性实践活动的形式,是人类劳动使事物进入的一种特殊事物关系。41事物之间客观的观念关系只是由社会意识反映出来,而且通常以神秘的“颠倒形式”——宗教形式或经济形式(商品拜物教)——得到不充分反映。观念的东西不是意识的一种形式;相反,意识是在劳动过程中物质事物之间产生的那种观念表现关系的一种表现形式。利夫希茨把这一点颠倒了。
杜布罗夫斯基把观念的东西视为纯粹主观的现象;利夫希茨则断言,观念的东西具有绝对客观性,完全不依赖人的主体性(既不依赖意识,也不依赖人的物质实践活动);伊里因科夫却把观念的东西看作“客观现实的主观形象”。42客体与主体的相互转化、活动形式向事物形式以及事物形式向活动形式的辩证过渡,无非就是人类劳动。因此,在伊里因科夫看来,劳动是观念的东西的活的源泉。
III
关于观念的东西的争论开始后不久,卡尔·波普尔在1967年第三届逻辑学、方法论和科学哲学国际大会上作报告,谈到“思想的客观内容的世界”,并把它称作“第三世界”。43波普尔承认,他“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名称”才发明这个术语。不知为何,他不喜欢“观念的东西”这个古典术语。
此后,哲学文献不时把伊里因科夫的观念的东西概念同“第三世界”加以比较。赫尔辛基大学时任校长伊尔卡·尼尼卢奥托在伊里因科夫研讨会上致开幕词时分享了一段回忆:20世纪70年代末,我读到伊里因科夫《观念的东西概念》的英译文,发现它同卡尔·波普尔关于人类社会建构之世界3的观点惊人相似。44
尼尼卢奥托显然以为自己是在赞扬伊里因科夫。但伊里因科夫如果听见这种“惊人相似”,一定会很难过。他本人谈到波普尔时极其轻蔑,有时甚至带着嘲讽。伊里因科夫熟悉第三世界概念,并把它视为“一种迟到的古老客观唯心主义类型,酷似传统柏拉图主义”。45
这一评价很难说准确。波普尔的第三世界同柏拉图的超天观念世界之间的距离,比它同伊里因科夫的“观念的东西的辩证法”之间的距离还要远。第一,第三世界可以发生变化;第二,错误同真理一道居于其中;第三,它由人创造,并非自时间开端便已存在。因此,第三世界概念中几乎没有任何柏拉图主义成分。这又怎么可能是别样呢?波普尔大半生都在打破“柏拉图的魔咒”。主要是对观念的东西之自主性的承认,使波普尔同这位希腊唯心主义者有了亲缘关系。46
伊里因科夫的反对正在这里。对马克思主义者来说,只有一个现实世界——“运动着的物质”的世界。世界物质在自身之内并借助自身观念地表现自身,在其最高级的造物即思维存在者的劳动活动过程中,显露自身最深处的本质——自然规律。物质在自身内部的辩证循环,打破了推论的知性(rassudok,Verstand)及其形式逻辑的平衡。世界在“心灵之眼”中开始分裂成三个,结果便产生了知识与现实如何相关这一无法解决的问题。
认识对象——却无法把这种知识(关于对象的知识!)同对象联系起来?!实际上,这种悖谬情形只发生在人并不真正认识对象,而认识别的某种东西时。什么东西?关于对象的语句。词语、术语、公式、记号、符号以及它们在科学中沉淀、被人掌握(记忆)的稳定组合,代替了关于对象的知识——成为某个存在于现实之上、现实之外的特殊对象,成为观念的、抽象的、幽灵般的“对象”的特殊世界。正是在这里,知识的幻觉产生了,随之而来的是把这种虚幻知识同现实、同生活联系起来这一无法解决的任务……47
伊里因科夫在这里很可能意指波普尔那个由“语言实体”居住的“第三世界”。48
只有把知识和事物视为两个原本不同的“世界”,二者相关的问题才会产生。现实(第一“世界”)相对于知识(第三“世界”)显得超越,或者位于“彼岸”;个体意识(第二“世界”)则被赋予媒介角色,把观念同事物联系起来。真理在此期间像伊壁鸠鲁的神一样躲在各个“世界”之间。难怪波普尔把真理视为纯粹相对的概念,完全否认绝对真理的存在。不过,伊里因科夫的学生谢·尼·马列耶夫指出,没有绝对真理的相对真理,就像没有南极的北极一样,是无稽之谈。
辩证法与形式逻辑对真理概念的理解本就不同。形式逻辑要求排除主体性——波普尔报告的标题《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鲜明表达了这一理想。相反,辩证法把真理理解为主观转化成客观以及客观转化成主观的转化过程。观念的东西则是主体活动的客观形式。
它恰恰是形式,而不是实体。49观念的东西相对于自己的物质实体(劳动)没有任何自主性。伊里因科夫认为,观念的东西与物质、身体与心灵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相互作用。观念的东西是表现完全物质的——说得更具体些就是实践的——人的活动的形式(形象、功能)。社会劳动在广延和思维两种属性中“平行”进行,自身同时表现为心理行动和身体行动。
劳动,即社会的人以行动改变自然的过程,就是“主体”,“思维”作为“谓词”属于它。而自然、自然的普遍物质,则是它的实体。实—体在人的身上成为自身一切变化的主体,成为自身的原因(causa sui)。50
伊里因科夫追随自己最喜爱的哲学家斯宾诺莎,把心灵与身体相互作用这一现象视为客观假象,也就是由实践规定的幻觉,如同从地球观察太阳在天空旋转,或者如同马克思所描述的市场经济中社会关系的“物化”现象。波普尔则耗费大量精力为第一世界与第二世界之间的相互作用辩护。51
按照伊里因科夫的观点,意识是观念现实的一种“样态”,而不是一个独立世界。在这种看法下,并非任何心理现象都被纳入意识概念,只有负责使个人在社会中、在历史形成的文化领域中定向的高级功能才属于意识。伊里因科夫把构成心理之物质层面的一切低级生物功能都排除在意识概念之外。
波普尔的“第二世界”和杜布罗夫斯基的“主观现实”,都是自然心理功能与文化心理功能的混合物。人的一生中,我们的自然倾向同观念极其紧密、极其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因而很难把某种功能以纯粹形式分离出来。任何自然心理功能(以及神经生理功能和脑功能)中,都完全可能“观念地表现”某种文化—历史现实。
身体唯物主义提出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它把脑结构所表现的社会功能归给神经组织,当作神经组织的自然属性,或者人的天赋能力。
这里谁不会想起善良的道格培里对夜巡队员西科尔的教导:“相貌堂堂是命运的恩赐;读书写字却是天生的本领。”52
身体唯物主义对观念的东西问题的解决,把身体拜物教化,赋予身体本身生物本性所没有的观念性质。
伊里因科夫作了一个独特的思想实验。他以斯宾诺莎的名义,可以说发展了身体唯物主义的高贵化版本。斯宾诺莎从笛卡尔那里继承的“思维着的物”(res cogitans)概念,被伊里因科夫以唯物主义方式解释成“思维着的身体”。思维由此被理解为身体沿任何其他物体的轮廓运动的能力。思维着的身体意识到自身运动的形式,便会形成关于外部事物轮廓的“充分观念”。在伊里因科夫看来,这就是斯宾诺莎“直观认识”的原则。53
阅读《辩证逻辑》第二篇论文时,人们可能觉得这个斯宾诺莎是伊里因科夫的另一个自我。关于“思维着的身体”的观点得到如此赞同和公然同情的表述。然而,其中完全缺少对思维的社会本性、文化—历史本性的理解。伊里因科夫本人(真正的斯宾诺莎也是如此)从未把思维视为“身体的属性、谓词、特性”。54与伊里因科夫敌对的庸俗辩证唯物主义者和杜布罗夫斯基,以及与理性主义者斯宾诺莎敌对的托马斯·霍布斯之类经验主义者,才共同持有这种思维观。
身体与心灵不是由形式逻辑的“主词—谓词”关系联系起来,而是由多样者同一这一辩证关系联系起来,是同一个实体的双重表现。充分观念把握的也不是外部空间轮廓,而是事物的本质本身。在斯宾诺莎那里,这正是知性观念与想象观念(混乱的、不充分的认识)的区别。
在论文的最末尾,伊里因科夫以马克思的名义纠正了自己笔下的斯宾诺莎,说思维的主体不是身体,而是以劳动改变外部自然和自身的“社会的人”。尽管如此,伊里因科夫的许多学生仍照字面接受了“思维着的身体”的观点。如今,伊里因科夫学派中已经形成强大的身体论派。亚·弗·苏尔马瓦仿照波普尔的进化认识论,把观念的东西概念扩展到动物的活动。列·康·瑙缅科走得更远,把观念的东西变成每个物理物体——从溶液中的晶体到哈姆雷特王子——都具有的“负熵性”属性。观念的东西由此等同于“合理而合目的的东西”,并服从“非概率定律”。
而伊里因科夫本人则以最坚决的语气否认观念的东西存在于人的对象性实践活动范围之外。
在自然本身中,包括作为生物的人的自然中,并不存在观念的东西。对于人体的自然物质组织来说,观念的东西同它对于自身得以实现的材料一样,具有“外在”性质……观念的东西的物质存在本身不是观念的东西,而只是它在个体有机身体中的表现形式。观念的东西本身是人的生命活动在社会上被规定并同其对象和产品的形式相符合的形式。55
正确理解的“观念的东西”范畴,恰恰包括那些——并且只包括那些——专门把人同动物区别开来,甚至为具有高度发达的高级神经系统、活动和心理的动物也完全陌生、完全未知的反映形式。哲学科学历来正是以心理活动的“观念”形式这一名称,研究外部世界由人的头脑所作的这些——并且只是这些——特殊反映形式;它保留这个术语,正是为了把它们同其他一切形式划分开来。56
《辩证逻辑》所表述的伊里因科夫理论最重要的区别和特征,是断言观念的东西具有社会实践本性;这一点使其有别于利夫希茨和波普尔、杜布罗夫斯基和瑙缅科以及斯宾诺莎唯物主义者的理论。57
除人之外,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存在者都按照自己的物种,“自私地”行动。只有人能够像自然本身一样普遍地行动,能够使自身成为“万物的尺度”、世界的观念“镜子”。这种人的活动的普遍形式,用马克思的话说,它“使整个自然界成为人的无机身体”;在伊里因科夫那里,它恰恰就是观念的东西:在单一者中表现或代表普遍者、在有限者中表现或代表无限者——在人的身上表现“整个自然界”,反之亦然——的能动形式。
注释
-
Marx 1961b, p. 10. ↩
-
参见 Engels 1962, p. 306。 ↩
-
Plekhanov 1928, p. 324。“哲学是对特定时代已认识之存在的综合”;Plekhanov 1928, p. 325。 ↩
-
参见柏拉图《克拉底鲁篇》;Plato 1903, 440cd。 ↩
-
Ilyenkov 2009, p. 11. ↩
-
“社会关系的总和”(Das ensemble der gesellschaftlichen Verhältnisse);Marx 1961a, p. 6。 ↩
-
Ilyenkov 2009, p. 46. ↩
-
“其他每一种商品体都成为麻布价值的镜子”(Jeder andre Warenkörper wird zum Spiegel des Leinwandwerts);Marx 1962, p. 77。 ↩
-
“商品的价格或货币形式,同商品的价值形式一般一样,是一种同商品的可以捉摸的实在的物体形式不同的形式,因而只是一种观念的或想象的形式”(Der Preis oder die Geldform der Waren ist, wie ihre Wertform überhaupt, eine von ihrer handgreiflich reellen Körperform unterschiedne, also nur ideelle oder vorgestellte Form);Marx 1962, p. 110。 ↩
-
Ilyenkov 1974, p. 195. ↩
-
伊里因科夫的年长朋友米哈伊尔·利夫希茨曾作出这种解释。参见 Lifshits 1984, p. 123。 ↩
-
Ilyenkov 1991, pp. 415–16. ↩
-
Ilyenkov 1974, p. 419. ↩
-
Zabelin 1970, p. 223. ↩
-
“……观念的东西无非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 . . Das Ideelle nichts andres als das im Menschenkopf umgesetzte und übersetzte Materielle);Marx 1962, p. 27。 ↩
-
Ilyenkov 2009, p. 19. ↩
-
Ilyenkov 1974, p. 197. ↩
-
Ilyenkov 2009, pp. 11–12. ↩
-
Hegel 1987, p. 173. ↩
-
Ilyenkov 1974, p. 202. ↩
-
Ilyenkov 1974, p. 189. ↩
-
Nalichnoe bytie 是黑格尔术语 Dasein 的俄译。 ↩
-
Ilyenkov 1974, p. 193. ↩
-
伊里因科夫断言:“一切哲学体系都同样承认,思维是宇宙发展的绝对最高形式。”这句话也许说得有些仓促;Ilyenkov 1991, p. 419。 ↩
-
Ilyenkov 1968, p. 261. ↩
-
黑格尔的术语 Anderssein。 ↩
-
Ilyenkov 1974, pp. 192–3. ↩
-
Ilyenkov 1968, pp. 261–2. ↩
-
出自亚历山大·勃洛克1911年的诗《报应》。 ↩
-
参见 Ilyenkov 1964。 ↩
-
Dubrovsky 1968, p. 126. ↩
-
参见 Ilyenkov 1968。 ↩
-
Ilyenkov 1968, p. 152. ↩
-
英文仅发表了一个片段;参见 Ilyenkov 1977。 ↩
-
参见 Lifshits 1984。完整版本直到本世纪才问世;参见 Lifshits 2003。 ↩
-
Lifshits 1984, p. 130. ↩
-
Marx 1953, p. 13. ↩
-
Ilyenkov 1974, p. 189. ↩
-
Lifshits 1984, p. 123. ↩
-
“这样一来,通过对引文作代数式变换,我们已经弄清,被称作观念的东西的‘社会人的活动形式’,乃是社会意识的一种形式”;Lifshits 1984, p. 123。 ↩
-
“观念形式是由社会人的劳动创造的事物的形式,它再现着不依赖于人而存在的客观物质世界的形式。或者反过来说,是在自然实体中实现的劳动形式……因此,它作为事物的形式,或者作为特殊的事物间关系呈现在创造者——人——面前;在这种关系中,一个事物实现、反映另一个事物。事物由人、由人的劳动置于这种关系之中,而这种关系绝不会自行产生”;Ilyenkov 2009, p. 60,着重为我所加。 ↩
-
这个关于观念的东西的定义形成于《哲学百科全书》,并在《辩证逻辑》中重复出现;分别参见 Ilyenkov 1962, p. 219 和 Ilyenkov 1974, p. 165。 ↩
-
这个术语上溯至戈特洛布·弗雷格所说的纯粹思维的“第三领域”(drittes Reich);参见 Frege 2003, p. 50。 ↩
-
Niiniluoto 2000, p. 8. ↩
-
Ilyenkov 2009, p. 51. ↩
-
波普尔首先力图证明“第三世界(或多或少)独立的存在”;参见 Popper 1968, p. 334。“自主性观念是我的第三世界理论的核心”;Popper 1968, p. 343。 ↩
-
Ilyenkov 2002, p. 86. ↩
-
“理论、命题或陈述是第三世界最重要的语言实体”;Popper 1972, p. 157。 ↩
-
此处暗指费迪南·德·索绪尔的著名命题:“语言是形式而不是实体”(la langue est une forme et non une substance);参见 Saussure 1916, p. 169。 ↩
-
Ilyenkov 1974, p. 54. ↩
-
参见 Popper 1994。 ↩
-
Marx 1962, p. 98. ↩
-
参见 Ilyenkov 1974, p. 44。 ↩
-
Ilyenkov 1974, p. 23. ↩
-
Ilyenkov 1962, p. 221。这段论述在《辩证逻辑》中逐字重复;参见 Ilyenkov 1977, pp. 189–90。 ↩
-
Ilyenkov 2009, p. 20. ↩
-
“动物,特别是高等动物的行动,虽说程度有限,也可以归入斯宾诺莎的思维定义之下”;Ilyenkov 1974, pp. 34–5。然而,动物的行动根本不能归入伊里因科夫关于观念的东西的定义之下。真正的斯宾诺莎也曾指出,“思维之物”同“最愚蠢的驴”(asinus turpissimus)有原则区别。他只把 res cogitans 一词用于人的心灵及其母体——实体。 ↩
原文信息
版本:In Dialectics of the Ideal: Evald Ilyenkov and Creative Soviet Marxism, ed. Alex Levant and Vesa Oittinen, Brill, pp. 125–143.